大雪满弓刀_柳残阳武侠小说全集

第三章长山恶客逼门来
    雍狷本能的往后缩了缩身子,先脸上展开一副他自认为十分和善的微笑。
    于是,君仍怜慢慢睁开眼睛,油灯的光亮虽然暗弱,但对她来说仍属一种刺激。
    她着眼神态显得有些空茫的注视着现下处身的环境,过了好一阵,才似是将前因后果连贯起来,之后,她看到了坐在一旁的雍狷。
    轻轻咳嗽一声,君仍怜不禁蹙眉咬唇,好象这一声咳嗽牵动了她身上的伤口,痛苦与仇恨又一齐涌了回来……
    即使这样的一颦一蹙,竞也流露着令人心醉的韵致,雍狷忍不住吞了口唾沫。
    君仍怜定定的看着雍狷,目光却异常冷漠,尽管话音低哑,分明生硬艰涩:“你是谁?”
    雍狷搓搓双手。
    陪笑道:“我姓雍,单名一个捐字,雍狷就是我……”
    君仍伶闭闭眼。
    道:“是你救了我?”
    雍狷忙道:“路不平有人踩嘛,小事一桩,算不了什么,嘿嘿,算不了什么。”
    君仍怜苍白的面孔上毫无表情,腔调更见阴沉:“我身上的衣裳,是你脱下来的?”
    雍狷急急解释:“实非得已;君姑娘,你的内外衣衫全被鲜血浸透,粘在伤处,如果不将衣衫割裂褪下,便无法清洗上药,为了救人第─,我只好事贵从权,先行动手疗伤,若有莽撞不周的地方,还请姑娘包涵曲谅!”
    突然间,君仍怜的眼神变得锐利如刀:“这么说,你已经窥探及我的身子,并且触摸过我的身子?”
    雍狷先是─楞,随即啼笑皆非的道:“君姑娘,你受的创伤不轻,失血犹多,当时情况危急,假设再延误治疗时效,可能便有不测之虑,我要替你止血疗伤,自然难免看到你的身体,接触你的肌肤,否则,这个伤又如何治法?”
    君仍怜沉默片刻,声音─下子尖了:“雍狷,你知道不知道─个贞洁的女人,她的身子是决不能被人看到及触摸到的?更何况被一个完全陌生的男人看到及触摸到?这是亵渎、这是无礼,这更是天大的羞辱!”
    雍狷被君仍怜一冲─顶之下,不论对方是有理无理,竞有些手忙脚乱了:“我,我可是为了救你的命啊……”
    冷冷一哼。
    君仍拎道:“我宁肯去死,也不要让一个男人用这样的方式救我的命2”他娘的皮,这算是怎么一码事?一片好心,倒叫人家全当成牛肝肺,雍狷怒火顿升,嗓门马上就粗了:“江湖闯荡了二十余年,稀奇古怪的名堂也算看得不少、经得不少,但像你这个娘们的言行举止,我尚是头─遭遇上,我扶弱济危,拔刀相助,救你性命于前,医你创伤在后,却是哪里错了?即便是说不上对你有恩,至少也不能算有仇吧?你这种态度,实在叫人寒心!”
    君仍怜形色怪异的道:“今你寒心的事只怕还在后面,姓雍的,天下男人,就没有─个是好东西!”
    雍狷气呼呼的站起身来,但觉一肚皮的窝囊:“难怪那全天保和江明月要置你于死地,连我这会都有捏死你的冲动,罢、罢、罢,我也不用你领情,权当荒郊野地里撞上了鬼……”
    君仍怜仰视着雍狷。
    语声凛烈:“撞到了鬼都比你做的事要幸运,雍狷,你必须为你的卑鄙行径负责!”
    雍狷怒极反笑:“你来告诉我,姑奶奶,我要负什么责?”
    君仍怜抿抿嘴唇,脸上又浮起─层淡淡的青气:“到时候你就会知道。”
    挺挺胸膛。
    雍狷大声道:“我叫雍狷,道上朋友都称呼我为‘二大爷’,家住‘南浦屯’城陛庙后横巷,门前种着两棵白杨树的就是,你要找我,我随时候教,不过,我得事先向你提出忠告,就凭你这几下于,还是多请几帮手为妙!”
    君仍怜强硬的道:“这是我的问题,无庸你来操心!”
    雍狷狠狠瞪了君仍怜─眼,转身便走,背后,又传来这位“毒胆文君”冷峭的语声:“你要去哪里?”
    脚步不停,雍狷悻悻的丢过话去:“老子去哪里,你管不着!”
    君仍怜的嗓调提高了:“你还像个男子汉吗?做事就这么虎头蛇尾、不干不脆?!”
    站住身子,雍狷半侧过面孔来:“这又是怎么说?”
    君仍怜略略拾起头项。
    颇见吃力的道:“我如今负创在身,行动不便,内外衣裳又尽破碎染血,难以蔽体,你这这么甩手一走,把我独自个丢在此地,荒烟旷野,四顾无人,岂不是有意置我于绝境?这不叫虎头蛇尾叫什么?但凡一个大男人,就少有这么不负责任的……”
    雍狷嘿嘿冷笑:“人说嘴是两片皮,真个一点不错,翻过来是它,覆过去也是它,道理叫你一个人占全了,姓君的姑奶奶,人家是以德报怨,你偏偏以怨报德,我他娘行了善事到头来犹落个不是东西,这种当我不上了,要死要活,且看你的造化吧!”
    召仍怜急切的道:“雍狷,你的手段不高明,你是伯我痊愈之后找你算帐,这才想把我丢在这里,好让我困顿至死,顺便也了却你将来的隐患……─”雍狷忍不住嗤之以鼻:“我伯你?我伯你个鸟,君仍怜,慢说你一个君仍怜,哪怕再来上三两个,亦不值我正眼一顾,就你那点玩意?给我歇着吧!”
    这一次,君仍怜却十分的“能屈能伸”,她丝毫不见火气反而柔柔静静的道:“你有义务使我活下去,要不然,便是落井下石、乘人之危了!”
    雍狷犹豫了须臾。
    才没好气的道:“娘的,碰上你,算我倒霉,就让你活下去,我且看看你有什么花巧可使!”
    ‘君仍怜的唇角噙着─抹古怪的笑意,声音则轻软了:“来,先扶我起来……”
    雍狷蜘蹰了─下,只好走上前去小心的将君仍怜扶起。
    人一直立起来,原先盖在她身上的长衫便褪滑下去。雍狷急忙抓住衫领重新替君仍怜披好,又加意里紧;免得再泄了春光。
    仅这么小小的─点折腾,君仍怜已吁吁喘个不停。
    她靠在雍狷肩头。
    孱弱的道:“你有坐骑?”
    雍狷顿首:“当然有,恁长的路,两条腿怎生走得?”
    君仍怜提着气道:“抱我上马,我们趁黑赶路……我会沿途告诉你如何走法……”
    雍狷无可奈何的把君仍怜平抱入怀,犹不忘挽携他的弓囊大刀,而尽管美人在抱,软玉温香之余,他却半点绮丽的感受也没有。
    山脚下,小巧的三间砖瓦房,便以一圈生长浓密的“七星香”矮树作为篱墙,在篱墙之前;有─道清溪婉蜒流淌,溪上还搭得有一座简陋木桥,小桥流水,山色幽翠,倒是颇有一股脱尘之气。
    也只是天光蒙蒙亮的时候,雍狷已伴送君仍怜来到小桥左近,虽然奔驰了整夜,除开君仍怜显得相当萎顿之外,雍狷本人和他的座下“乘黄”却并不觉得有多劳累,缘因沿路以来,都是策马缓行,为了是怕颠坏了带伤在身的君仍怜,深宵暗夜,风冷月白,骑上这一趟,反有几分冶游的趣味。
    偎在雍狷怀里、看似浓情密意,其实却完全不是这么回事的君仍怜;,有气无力的朝着那三间小瓦房指了指:.“到了,那就是我住的地方……”
    .雍狷往木桥前端看了看,又打量着树篱四周,闲闲的问:‘“你一个人住在这里?”
    君仍怜回头白了雍狷一眼:“要你管?”
    雍狷没有吭声,下得马来,牵着缰绳慢慢过桥。
    “七里香”是─种密结矮生植物,长着小朵的白色花蕾,香味淡雅铭永。
    人马进得篱墙之内,空气中荡漾的芬芳便稍微浓郁了,不过给人的感受却非常舒适,忍不住深深呼吸几口。
    停马阶前,雍狷动作如仪,伸出双臂;托起君仍怜轻轻抱下,侧过身子拿肩膀把门顶开。
    门一开,屋里忽然陡亮一抹火光,就仿佛配合他们的步骤,专此以表欢迎似的。
    但是,雍狷不认为在君仍怜家里会有这样奇突的“欢迎”方式,而且,刚才那一抹火光赤红泛烟,分明是火招于一类的玩意!
    被抱着的君仍怜似乎也有些愕然,她尚不及表示她的疑窦,房中已霍而明亮一一置于圆桌上的两只银烛大放光华,一对灯花还跳得挺起劲。
    亮晃晃的烛光映照着房里的四条人影,正是三男一女。
    由于四张面孔上的神色各异,情景显得相当僵硬与不调和,雍狷直觉的感应到路数不对,其中只怕另有文章。
    房中的三男一女,三个男的分别散立各处。
    那个女的却坐在椅上,女人的双目暗淡,容颜灰槁,更还微微挺着个肚子,敢情尚是个孕妇呢。
    谨慎的放下君仍怜,雍狷视线一转、干笑一声:“哈,你家里的人还真不少呀!”
    君仍怜眼直直的瞪着那三个男人,没有一点表情的道:“这三个不是我家里的人,只有那怀了身孕的女人才是,她叫姬秋风,是我的义妹。”
    雍狷向坐在椅子上、形态局促不安的姬秋风颔首示意。
    边笑哈哈的道:“久仰久仰,你姐姐曾向我提起过你许多事!”
    姬秋风茫然无语,君仍怜已凛烈的向那三位男士发了话:“曹北郭、李南斗、费铮,你们‘长山三奇’用这种姿态出现在我家里,到底是什么意思?”
    站在圆桌之后的那个顶了一张银盆大脸的汉子阴凄凄的笑了笑:“四年多,快有五年不见了吧?君仍伶,难为你还没忘记我们兄弟三个;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我们找上门来,自然是有事相商。”
    君仍怜冷冷的道:“我与你们之间无瓜无葛,根本少有来往,我想不出有什么事能和你们商量!”
    银脸大汉深沉的道:“当然是同你有关的事我们才会来找你,君仍怜,‘长山三奇’并不是那种吃撑了瞎晃荡的小混混,我们每一项行动,自有其依据及目的!”
    君仍怜强忍着身上的痛苦。
    沙着嗓音道:“说吧,曹北郭,我在听着。”
    这位“长山三奇‘之首……曹北郭”略“于一声,双臂环胸。
    侃侃而谈:“上个月初七晚问,‘沧州府’府城西大街‘印子胡同’一家‘金瑞源’当铺,被道上人物强行侵入,勒索当铺老板贺于须纹银四万余两,那人在临去之前,又看中水晶橱里摆设的一对‘红玉镶钻孔雀’,不管当铺老板怎么央求,还是拿了走,手段霸道,行为恶劣之极,完全不顾‘盗亦有道’的江湖传统……”
    倚在左墙上的“多宝阁”边的的仁兄,约莫四十上下的光景,鹰日钩鼻,生就─副鹫猛之像一。
    这时,他伸了伸腰,轻描淡写的接口道:“那位心狠手辣的强徒,竞还是广个女人,一个长得十分标致的女人。”
    眼睛望向接话的人。
    君仍怜静静的道:“不错,李南斗,我就是那个女人。”
    点点头,李南斗道:“很好,‘毒胆文君’不愧是‘毒胆文君’,干脆利落,豪迈爽快,你既不兜圈子才我们亦不拖泥带水,君仍怜,我们兄弟这趟来,就是代贺老板出面的!”
    君仍怜吸了口气,唇用抽搐:“李南斗,我与你们‘长山三奇’自来是河水不犯井水,大家各混各的路子,这贸子须是个放高利贷的奸商,‘你们三位则是翻腾绿林的黑枭,说起来根本风马牛不相及,三位代他出面,却是什么因果关系?”
    李南斗似笑非笑的道:“此中有一层渊源你不明白,贺子须有个堂妹,便是我们老三费铮的婆娘,当然,除开这层关系,贸于须也不会让我们白跑一趟,会聚财的人,大多懂得会花钱,老贺知道如何把银子用在刀口上。”
    君仍怜缓缓的道:“那么,你们的目的是……”
    李南斗单刀直入的道:“很简单,把你从贺子须那里拿去的银两及东西通通吐出来,此事便一笔勾消,我们回去有交待,自则不会难为于你。”
    君仍怜的身体晃动了一下,后面的雍狷赶紧端了一张椅子扶她坐好,颇见怜香惜玉的风情。
    瞥了雍狷一眼,李南斗并不在意的紧盯着问:“君仍怜,你怎么说?”
    ‘努力振起精神,君仍怜苦涩的道:“如果……我不答应呢?”
    李南斗皮笑肉不动的道:“从昨晚子夜等到现在,连你这位好心的义妹都陪了我们;个通宵,大老远餐风饮露,吃尽辛苦,君仍怜,你该不会以为只因你一句’不答应‘,我们便就此罢休吧?”
    曹北郭跟着道:.“看情形你身子不大妥当,正是屋漏偏逢夜雨的骨节,君仍怜,你可得识时务,仔细Rf衡眼前的形势,休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君仍怜容颜惨白,竞有些微的抖索:“你们是说,假如我不交出你们需索的东西和钱,你们就要用武力使我就范?”
    一拍手。
    曹北郭笑道:“完全正确,或许有比你所说的更糟的情形出现亦未可定,打个譬喻,你这位无辜的义妹,难保不跟着受连累……”
    君仍怜猛一扬头,隐隐的一层青气满布在她俏美的脸庞上,这时的她,看上去非但形色妖异,更有一种说不出的邪厉意味:“‘长山三奇’,你们这也算是江湖上成名的人物?仗着有几分本事,便逞强出头,硬要把人遏向绝处。你们要活,难道别人就不该活?光棍不挡财路,你们不仅挡人财路,更在断人生机,我君仍怜虽是一介女流,亦绝咽不下这口气!”
    坐在椅上的姬秋风,忧心仲仲的看着君仍怜,第一次开了口:“姐……你的伤好象不轻,稳着点,用不着为这些人动肝火……”
    曹北郭一张银盆大脸上不见七情六欲,他无动于衷的道:“你也不是初出道的雏儿,君仍伶现实就是现实,吵吵闹闹济得啥用?这年头,强势胜过─切,你要自认抗得住我们哥三个你就不妨咬牙到底,否则,还是照我们所说的去做为妙,赔财若再加上赔命,便不大划算了!”
    君仍怜挺直腰身,冷硬的道:“这件事,与我义妹姬秋风无关,你们想怎么做,尽可冲着我来,绝对不能牵扯上她!”
    曹北郭摇头道:“相打无好手,相骂无好口,刀光剑影之下。情况如何演变,乃是谁也不敢保准的事,君仍伶,这一点,我可不能给你打包票!”
    姬秋风的双眸中盈溢着─汪化不开的忧郁,眉宇问满足愁苦:“姐,你不必管我,倒是你自己目前的情形,还能撑持下去吗?留得青山在,不伯没柴烧,好歹你就忍下这口气吧……”
    曹北郭连连颔首:“还是姬姑娘明事达理,知晓利害,君仍怜,你要往远处看,就没有什么想不开的了,你也该清楚,现下场面,你哪里来的胜算?”
    望望姬秋风,又看了看自己狼狈不堪的身子,君仍怜突然显得十分沮丧:“曹北郭,我们有没行商量的余地?”
    略一犹豫,曹北郭老奸巨滑的道:“这就要看休商量的是什么事而定。”
    咬咬下唇,君仍怜道:“我,我可以退还你们三方两银子,因为其余的一万两我已经开销掉了,另外,那对‘红玉孔雀’已交予人家做了价,只怕很难索还,不过,我答应你们,在拿到现钱之后,无论卖了多少,全如数交付……”
    曹北郭脸色沉下,声声冷笑:“君仍怜,你开的条件,未免离诺了吧?银子不够数不说,连最重要的那对红玉镶钻孔雀亦踪影全无,这叫我们回去如何交待?你说东西卖厂,至于实卖多少钱?什么时候才看得到钱?又光是凭你空口白说,难以查证,弄个不巧你借机走了活人,我们更往哪里喊冤去?事情该有商量是不错,却得有个限度,像你这样云山雾罩法,我们怎能相信?”
    君仍怜委屈的辩解:“我决不是云山雾罩,我也没有骗你们,我向你们保证,只要是我说的就都是实话……”
    曹北郭重重的道:“这是你的讲法,君仍怜,我可不敢背这么大的责任:”李南斗冷森森的插嘴道:“大哥,就算君仍怜说的是实话也不行,人家贺老板要的是那对红玉镶钻孔雀,可不是卖掉孔雀的钱,钱他有的是,孔雀乃传家之宝,怎能拿来相起并论?”
    一直不曾说过话的费铮,是个外貌清瘤严峻的三旬人物,不开口的辰光,嘴唇紧抿成一线,但是开口便尖锐无比:“少和这娘们扯些闲淡,银子有多少先拿多少,东西在谁那里,不管地头远近,我们都押着她去追讨,万─拿不回东西,脑袋总要拎上两颗!”
    李南斗笑了:“君仍怜,你也听到我们费老三的话啦?他可不橡我们两个好打发,事情走到这一步,讨价还价皆是白搭,你就看着办吧!”
    君仍怜强忍内心里的羞辱与愤怒,呼吸急促的道:“我不能领‘着你们去要回东西,当初说好了是买断的……”
    费锋寒酷的道:“没有那对红玉镶钻孔雀,君仍怜,就拿你和姬秋风的头颅充数!”
    李南斗帮腔道:“你放明白些,现在是什么时候了,还守着你那三分不值半吊钱的信用?君仍怜啊,早早替你和你义妹的两条性命打算打算吧……”
    姬秋风哀声低呼:“姐……”
    一时间,君仍怜不由方寸大乱,心神凄惶。
    她颤着道:“那人如今……不在,他也是转手生意,抽取扣用的,买方另有其人,是关外的一个大皮货商,他这一去一回,至少也要三四个月的功夫……”
    “长山三奇”互视一眼,费铮阴侧侧的笑了起来:“君仍怜,你给我们兄弟玩得好把戏,从头到尾,你就在编故事,唬弄我们逗乐子,很好,你既然不见棺材不掉泪,我们只得和你来真的了!”
    君仍怜混身起着痉孪,她极力申诉:“我说的都是实话,我没有欺满你们……”
    忽然,她痉挛的双肩上压落两只沉厚的大手,手掌心透出的热力那么温暖又贴切的传达到她的肌肤,泌入她的心底,接着,她听到站在背后的雍狷朗朗发话:“三位老兄,俗话说,杀人不过头点地,你们只是替一个放高利贷的奸商来讨帐,居然这么死心场地又咄咄逼人,简直比自己的债务犹要卖力上劲,这未免有点越份了吧?而人家君姑娘忌于本身的伤情,义妹的安危,再加上各位的强横张狂,业已连番退让,答应还钱倒罢,三位却仍不饶不休,非要照单全收不可,这种仗势欺人的作风,实在不算是高明!”
    “长山三奇”的六只眼睛,全部投注在雍狷身上,仿佛这个时候他们才发觉,屋里竟还有这么一个人物存在,他们打量着雍狷,但毫无轻藐的意思,因为他们的经验告诉他们,只要一个人敢在这种关头上插话,更且言词犀利,那么,这个人便绝对不会是等闲之辈!曹北郭伸手在脸上抹了一把,相当镇定的道:“这位伙计,我们虽不知道你和君仍怜有什么关系,但料想交情不深,要是交情够,君仍怜现成摆着一座活靠山在此,就不可能做任何让步了;既然没什么渊源,何不洁身自好?伙计,是非皆因强出头啊!”
    雍狷嘿嘿笑道:“孙子王八蛋才想强出头,曹老兄,你没有看到从头至尾我就不曾吭过声吗?这君仍怜又是出了名的不识好歹,怪异难缠,只要有一点法子。我就不愿管她的闲事……”
    怔了怔,曹北郭不大明白的道:“这就叫人难懂了,你要是不愿管她的闲事,却干嘛帮着她说话?”
    雍狷摆摆手,无奈的道:“我是实在看不下去了,曹老兄,但要忍得住三位的嚣张跋扈,我包管一旁观戏,袖手瞧热闹,然而你们的态度蛮横至此,手段又恶毒到这步田地,分明是赶尽杀绝,欺人太甚,我如果继续保持缄默,置身事外,就毫无血性可言了,所以说,我本不愿涉及你们之间的是非,全是三位把我逼出来的!”
    曹北郭险些气结,他龇牙咧嘴了好一阵,才火爆的道:“拐弯抹角绕了这一大圈,原来你还是要帮着姓君的婆娘跟我们作对,好伙计,我可是招呼先打在前面,你楞在惹火烧身,就怨不得我兄弟剥你的皮了!”
    李南斗正视雍狷,厉烈的道:“报个万儿上来,我倒要看看你是哪一号的牛鬼蛇神?”
    雍狷站在君仍怜背后,因此看不到她脸上的表情,但至少君仍怜已经停止颤抖,而且不知什么时候,她的一只手竟然反按在雍狷的手背上,这个动作,雍狷和君仍怜都恍若未觉,却看得坐在对面的姬秋风发呆。
    费铮见雍狷一时没有回答。
    不禁冷笑道:“你无名无姓么?抑是不敢露底?”
    雍狷定了定神,心平气和的道:“呢,我姓雍,叫雍狷……”
    “长山三奇”同时在脑中思索这个姓名,而最少说话的费铮反应却最快,他倏忽脱口低呼:“二大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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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鹫羽寒锋断不平
    曹北郭和李南斗一时还没有意会过来,姓曹的大睁两眼。
    疑惑的问:“二大爷,哪一门子的二大爷?”
    费铮咽了口唾沫,目光异常戒备的投注在雍狷身上。
    显得有些吃力的道:“紫檀弓配太竹箭、双环嵌大砍刀,你们倒想想,遍天下武林,谁是拥有这‘二大’的主儿?”
    李南斗神情僵硬的道:“只有一个……‘二大爷’雍狷……”
    微微领首浅笑。
    雍狷谦虚的道:“那就是在下我了。”
    猛一跺脚。
    曹北郭气愤的道:“就算是你吧,姓雍的,朝廷有法,江湖有道,你也不该横到我们兄弟头上来,拦事有拦事的规矩,岂容得你愕扛着招牌压人?!”
    雍狷和颜悦色的道:“各位切勿误会,我决没有妄以虚名要抉各位的意思,实际上,呢,我也算不上是什么人物,只求贤昆仲们高抬贵手,别再难为人家一个妇道,我就感激不尽了,留步余地,彼此都好……”
    曹北郭紧绷着脸孔道:“姓雍的,不是我们不给面子,凡事总该有个道理原则,君仍怜这婆娘既与你交情泛泛,你又何苦如此死心塌地、拿张热脸盘去贴她的冷屁股?这岂不是自己作贱自己,犯得上么?”
    雍狷正待答话。
    李南斗已抢着跟腔:“所谓识务者为俊杰,雍狷,你看看这一对婆娘,光景业已是日薄西山,穷途末路了,你帮着她们,能有什么好处?不若我们交个朋友,结层缘份,往后但有油水可沾,包管忘不了留你一股!”
    龇牙一笑。
    雍狷道:“承蒙各位这般抬举,又保住我的名、又许下我的利,名利兼俱,敢情是好,只不过……”
    李南斗急问:“只不过如何?”
    耸耸肩。
    雍狷的模样略见遗憾:“只不过么,一个人活着,总该有几分血性,存几分天良,血性令人觉得活着带生机、有价值,天良则叫人活得心安,要缺了这两桩,生而在世,也不过如同行尸走肉,虽名利相随,兴味就索然了……”
    曹北郭双眼瞪起。
    厉声道:“雍狷,你这是指桑骂槐,反讽我们兄弟?”
    雍狷淡淡的道:“我仅在叙述个人对于立身处世的一点理念与心得,并无其他影射之意,曹老兄窖智高明,应亦能够顿悟我的这番喻指。”
    曹北郭恶狠狠的道:“少在这里给我们唱高调,姓雍的,好话已经说在前面,如今我只问你一句,君仍怜的事,你到底是撤手不撒手?”
    摇摇头道:“不撒手,曹老兄,倒是希望你们兄弟能以撤手,这就圆了一件功德啦。”
    忽然,曹北郭阴侧侧的笑了起来:“娘的,闯荡了大半辈子江湖,自认什等样稀奇古怪的角色都看多了,却就不曾遇过大白日里犹在做梦的人,雍狷,我伯你圆不了这场功德,反要把你辛辛苦苦创下的一块招牌砸在此地!”
    雍狷十分平静的道:“‘长山三奇’皆属台面上的人物,个个有名有姓,提起来铿锵有声,曹老兄,像三位这样的高手,我雍狷如果估量着没有几分把握,岂敢贸然插入,轻捋三位的虎须:”曹北郭冷笑道:“事实和揣测,往往有着相当的差距,姓雍的,任你弓强刀利,却也未必吃定了!”
    收回按在君仍怜肩头上的双手。
    雍狷缓缓的道:“事实须要经过‘成立’的流程才算是事实,曹老兄,设若你们坚持要看事实,我亦只好由其‘成立’,到时候,三位可别怨我顾虑欠周。”
    费铮尖锐的接口道:“雍狷,你算是个不错的武角,但还不到你想象中那么好,待你估量过自己之后,你就全知道逞强出头的代价有多么惨痛了!”
    雍狷直截了当的回答:“三位,外头宽,我们正好出去松散。”
    说着话,他提起弓囊刀鞘,大步向门外,“长山三奇”一股血气上涌,也毫不犹豫的随后跟出,三张面孔迎着乍现的秋阳光辉,全浮漾着相同的腾腾杀气。
    屋里,姬秋风扶持着君仍怜来到门边,两个女人所流露出的焦灼、关切的神韵却有异曲同工的妙处……姬秋风是明明白白的写在眉宇之间,君仍怜却依然─如既往冷摸索落,不过眼波流转,竞似丝络般粘在雍狷的─举一动上。
    “长山三奇”显然都是久经战阵的行家,三个人一出来,立即占据了三个角度迥异,却利于攻击出手又可以相互支持的位置,三人各依一点,正好把雍狷围在中间。
    雍狷侵吞吞的拉起弓囊肩袋,将弓囊斜背于肩,他这个动作,似乎是在告诉他的对手们,这一仗,他不打算使用他的长弓大箭。
    曹北郭正面与雍狷对峙,冷眼注视雍狷背弓的动作。
    不禁声声哧笑:.“姓雍的,你收起你那把鸟弓,并不是表达你对我们兄弟有什么客气礼让,只因近身接战,你的弓箭发生不了作用而已,这套小把戏,你就别耍了!”
    .雍狷眨眨眼。
    道:“我没有在耍把戏,我的意思仅乃奉告各位,稍停较手的当口,我将只使砍刀,不用弓与箭,这决非我的弓箭在近距离中难以发生作用,而是我认为拿一把刀来侍候三位,应该绰绰有余了。”
    李南斗一派凛烈的叱喝:“匹夫狂言,恶犬吠日,雍狷,你自以为是个什么东西?今天便撇开君仍怜的这段公案,我们兄弟亦誓必与你周旋到底,好叫你明白扬名立万不是单靠那两片嘴皮子!”
    雍狷正色道:“我不是靠嘴皮子,李老兄,我凭借的是我的长弓大刀!”
    “铿”的一声脆响,李南斗已拔出了他的兵器……一对核桃粗细,三尺长短的纯钢钢叉,叉尖闪亮着熠熠寒光,家伙分握在姓李的双手上,威力还叫不小。
    曹北郭也不闲着,袍袖轻扬,左手间多出一柄短钩,右手上是一把锥斧,两样玩意交合分举,光景似在准备“择肥而噬”了。
    雍狷吁一口气。
    道:“乖乖,阵仗还挺险恶,看样子,三位果然是要豁到底啦。”
    曹北郭大吼一声:“姓雍的,亮刀。”
    雍狷左手执着刀鞘,刀柄斜斜向内,他不紧不慢的道:“曹老哥,我习惯不先亮刀,但是,当刀锋要出鞘的时候,它很快就会出鞘,而且我还得提醒列位,我出刀非常之快,快到人们的意念尚未及转动之前,一切即已结束……”
    侧角的费铮不似笑的笑了一声:“这么神奇的刀法,我们可要见识见识,姓雍的,希望真有你说的那么快才好,否则,你就会发觉你的一切便已太迟了!”
    雍狷的右手轻轻握在缠以皮索的刀柄,形色沉潜深浑:“请贤昆仲们多指教了!”
    “了”字的音韵尚在凝聚,唇形未变,他手中的牛革刀鞘已骤然─跳,又疾又猛的横砸五步之外的曹北郭,而双环大砍刀冷芒翻涌,活脱一大蓬飞旋的雪花,搂头盖顶便卷向了一侧的李南斗!嘴里是要请“长山三奇”指教,实际上雍狷出招却决不含糊,动作之狠辣快准,纯乃制先夺命的架势,完全没有一点“候教”的意思。
    曹北郭和李南斗猝不及防之下,立时闹了个手忙脚乱,双双分蹿斜滚,情况好不狼狈!
    费铮半声不吭,候跃而起,不知什么时候,他手里已多出一条黑黝黝的大铁链来。
    人还未到,铁链已“哗啷啷”缠颈罩落,像煞怪蛇盘绕,矫捷之极。
    雍狷身形微晃,已经不着痕迹的滑出三步,大砍刀贴肘暴扬,“冬”的一声挽现一朵斗大的刀花,晶莹璀璨,光华眩目。
    随着刀花的闪耀,更有一股强劲的锐气激荡逆转,突兀间已将费铮扯带了一个踉跄。
    背后.李南斗长身扑来,钢叉上下交挥,奋力刺戳雍狷腰胁。
    厚实坚韧的牛皮刀鞘就在此刻淬然往后倒翻,重重打向刺来的钢叉上,力道之沉之猛,宛似盘石横撞,愣是将李南斗反顶出去。
    曹北郭的身影从高处投下,钩芒若星,点点流灿穿曳,锥斧密集翩舞,泛起条条光带层叠交织,恍同寒云飞絮,冷冽袭人!
    雍狷魁伟的身躯蓦而与他的刀锋相贴相合,人同刀时暴旋如飞螺,于是,一道浑圆粗巨的光柱仿佛长龙也似拔地腾升,进溅着紫电晶华,像要冲天而去,在瞬息里已做了十七度宛如穹虹般的绕回!
    锋刃的旋动快速割裂空气,以至空气中发出那等尖泣似的啸响,啸响尚不止是破空之声,另外还有曹北郭的哀号:这位“长山三奇”之首,大概连他自己也弄不清楚在眨眼间挨了多少刀,只见他浑身上下鲜血淋漓,刀痕交错,翻卷的皮肉透着斑杂的脂白暗赤,颤蠕蠕的和破裂的衣衫互为映衬,整个形象便走了样,几乎不似曹北郭了。
    李南斗顾不得再向雍狷攻击,摧肝沥胆的一声啤叫之后,奋身往曹北郭那边掠去……情景像是要赶着见最后─面。
    涵罩雍狷的光柱却朝相反的方位激射而出,去势之快,恰如流金灿火,贴地泻走,目标指向,正是舞动着大铁链的费铮!
    费铮固然是心惊胆颤,却仍不甘示弱,他引吭暴吼,大铁链旋顶飞挥,挟着强大的力量连番击打兜面射来的粗浑光柱。
    光能凝合成柱,便已显示了它无比的严密性与融接性,借着刀刃的快速游移,刀刀相连,式式相串,不但扩展了刀锋本身的芒彩,尤其产生了视觉上的张力效果,那毫无暇疵的莹光体即由每个单一的运刀动作组成,疾厉迅捷,腾卷仿若电掣。
    照面的─刀,实际上却是来自八方无数刀的映聚,费铮大铁链不管挥动得如何强劲有力,密接度仍然太低,这好比利剪裁布,岂有不迎刃而解的道理?“哗啦啦”一片金铁震响扬起,只见费铮的那条大铁链进散分飞,断折为漫天残环碎屑,他的人也宛如风中柳絮,急速翻转仰俯,终于在一个挫顿之下,跌得四脚朝天。
    姓费的并没有受到太大的创伤,他身上的伤痕多是遭到钝力撞击后的瘀肿,流血挂彩的所在仅在一处……他的左手,偏就少了手上的五根指头。
    听到费挣的痛呼,李南斗骇然扭头回望,他看到的不是费铮那张歪曲的面容,也不是他兄弟血污的手掌,他只看到一抹光束,一抹白森森寒凛凛的光束。
    光束像陨星的曳尾,像冰凉的月华,它才……出现,就已到了这里,恍似它早在干百年前已来到这里了。那是一只箭,一只粗长的箭,四羽鹫翎,箭镞雪亮而呈三角形状,杆身洁白润丽,看去,就宛同一只霸道短矛!
    李南斗知道这不是矛,这是箭,雍狷擅使的“大竹箭。”
    现在,箭头透过他的夹衫的一侧,正牢牢深钉于地。
    李南斗也知道,他并没有受到丝毫伤害,当然,这决非侥幸,天下没有凭般侥幸的事,唯一的解释,是雍狷手下留情,放过了他。
    箭矢的来势古怪又诡异,更且快无可喻,根本就不给人任何躲避的空间和余地,仿佛见到矢芒,它已经抵达想想要抵达的位置……
    李南斗冷汗涔涔,喘息浊重,他实在不敢想象,如此─杆长箭,若是刺进肉里会是怎么一种滋味?谁也不曾察觉雍狷是在何时发的箭,谁也没有看清他张弓的动作,当长箭射出,他业已拄刀而立,弓囊仍在肩上,弓梢未露,就好象这一。箭之出,与他毫无关系似的。惊魂甫定,李南斗又忍不住怒火中烧,他死瞪着那边的雍狷。
    咬牙切齿的嘶叫:“好─个言而无信的匹夫,姓雍的,你不是说过只用砍刀,不使弓箭的么?这一箭,你又是怎么解释?”
    雍狷不愠不恼,气定神闲的道:“自古以来,便是兵不厌诈,李老兄,我们彼此之间形同敌对,势难两立,你想想,我会告诉你仍实话么?反过来讲,你们如若相信我的说法,岂非荒唐外加愚蠢?”
    一时几乎气结,李南斗窒噎半响,才脸红脖子粗的张口表态:“你不用得了便宜还卖乖,姓雍的,我们兄弟可不是任人摆弄的角色,恁凭今天栽了斤斗,却决不承受屈辱口里”喷“了一声,雍狷摇头皱眉,带几分叹喟的道:”这不叫风干了的鸭子么?就只那张嘴硬,李老兄,老实说吧,要不要摆弄各位,但随我的高兴,可由不得贤昆仲作主,事情到了这步田地,我想怎么折腾,列位还有什么皮调?“李南斗衡情度势,人家说的可不一点不假?场面话已交待过,接下来就得看风色转舵,好死不如赖活着,犯不上硬钻牛角尖,瞧眼前的情形,那一箭不曾夺命,似乎尚有圆转的余地……
    归刀入鞘,雍狷忽然挥手:“也罢,各位且请自便一─”李南斗呆了呆,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天底下有这么便宜的事?一场血战之后,在全军尽没的结局下,还能说走人就走人?他怔仲了好一会,始舌头有些发直的道:“你,呢,姓雍的……你是说,你让我们兄弟离开?”
    点点头,雍狷肯定的道:“没有错,我让你们兄弟离开,安安稳稳的离开。”
    吸上口气,李南斗仍不免暗怀鬼胎,心里七上八下:“你,呢,没有任何附带条件?”
    雍狷笑笑,道:“只有一个条件,小小的条件。”
    哼了哼,李南斗寒着面孔道:“我就知道你这么做,决不会白搭,可是我李某人话要先讲清楚,性命固然关紧,然则名节亦不能不顾,你若是打算借此折辱我们,‘长山三奇’宁愿舍上这三副臭皮囊,也断不受你摆布!”
    雍狷平淡的道:“你想岔了,李老兄,我姓雍的岂是个打落水狗的人?所谓条件,要的仅是各位一句承诺一一往后贤昆仲如果忘不了这桩过节,咽不了这口气,冤有头,债有主,休找君仍怜的麻烦,尽可冲着我雍狷来!”
    李南斗正在思付能不能答应,混身上下血糊淋漓的曹北郭居然勉力撑起身子,眩目切齿之余,更提着气拿了言语:“行,姓雍的……我们兄弟……忘不了你!”
    一见自己拜兄不但还能动弹,更且言词无碍,李南斗不禁喜出望外,大为振奋,原先,他只当曹北郭凶多吉少,老命难保了,现在看来,老哥哥的状况比想象中要强得多,至少,离着断气尚差一大截呢,那皮开肉绽的一身伤痕,敢情瞧着吓人,却没有一处招呼在要害上……
    想到这里,李南斗用力摔摔头,顿时又觉得满肚子窝囊,这岂不是说,姓雍的再一次高抬贵手、刀口底下超生了么?雍狷笑吟吟的道:“就冲着曹老兄这一句话,我姓雍的接下了,三位,山高水长,后会有期,阳关道上,一路好走啦!”
    李南斗拔起那只穿衣而过、沉甸甸的大竹箭,本想随手丢弃地下,犹豫片歇觉得不妥,无奈何,只好老起面皮,走上前将箭递还雍狷,然后,搀着曹北郭故意拉开大步离开,费铮跟在后头,临行前,犹不忘逐一拾回他的五根断指……“斜躺在铺设着厚软锦垫的藤杨上,君仍怜的气色依然萎顿疲惫,但是精神却好了许多;她默默望着独自个据案大嚼的雍狷,显出颇为有趣的神韵,好象雍狷的食欲,对她而言乃是一种新奇的感受。
    姬秋风又从厨下端出一大盘热腾腾的红烧牛肉,一边往桌上放,一边殷勤招呼:“慢慢吃,雍大哥,后面还有好几道菜,我另熬了一锅又浓又稠的小米粥,等一会再端上来给你填胃压底……”
    咽下嘴里的白切鸡片,雍狷忙道:“够了够了,姬姑娘,快撑到喉咙眼啦,真个是酒醇菜香,人情情味更浓,我今天吃下这一顿,足可以顶他三日不饿!”
    姬秋风在围裙上揩擦着双手。
    笑盈盈的道:“再添点酒吧?才一壶怎么能顶你的海量?这‘桃花红’酒可是多年窖藏的陈酿,酒性温厚甘醇,包管多渴几杯也不上头……”
    挟了一大块红烧牛肉进口,雍狷咀嚼着,忍不住“呢”“昭”连声赞许:“好,好,这牛肉炖得恰到好处,腴嫩不烂,香滑适口,还带着那么点咬劲,味道更是妙极了,姬姑娘,难得你竞有这么一手好厨艺……酒不用续了,晌午酒原就该少喝几盅,剩下大半天辰光正合办事……”
    姬秋风不解的道:“还有什么事要办?雍大哥,你昨晚通宵未眠,今天又折腾了─个早上,且喝足酒,倒头大困一觉才是正经,等养足了精神再去办事也不迟呀。”
    摆摆手,雍狷笑道:“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姬姑娘,我待会还要赶路,经过这两番波折,照我预定的行程业已眈搁上整日,非要兼程撵上不行!”
    不方便询问雍狷为什么如此急着赶路,姬秋风只有关注的道:“人的身子可不是铜浇铁铸,雍大哥,你这么不眠不休法。吃得消么?”
    雍狷浓眉扬起,意气昂昂的道:“你放心,姬姑娘,我别的长处没有,就这副身子骨还挺硬朗,休说─晚上不睡,便三天三夜骑在马背上,也包管连个哈欠不用打,你看我是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儿么?正好相反,上山下海,水里火里,才是我这种皮粗肉厚的人适合生存的环境,日子越艰苦,我越过得带劲!”
    忍不住掩嘴笑了。
    姬秋风道:“这岂不叫‘劳碌命’?”
    雍狷哈哈笑道:“大概就是这么个说法吧。”
    姬秋风道:“雍大哥请再宽坐些时,我去把那几道莱端─来─一─”雍狷忙道:“吃饱了,姬姑娘,我不是客气,委实吃饱了,这样吧,菜不用再上,倒是你熬的小米粥,劳驾赏赐一碗就成。”
    姬秋风答应着进入厨下,雍狷抚肚打了个饱隔,目光移动,正好和藤榻上的君仍怜眼神相触,他不禁有些尴尬的放下筷子。
    咧着嘴道:“真是太叨扰了,君姑娘,这这一顿,约莫耗掉你们三日粮吧?”
    君仍怜的声音稍带暗哑,却十分柔馨:“你知道,你吃得越多,我越高兴,雍狷,一顿对你所给予我的又算得了什么?我们姐妹欠你实在太深……”
    乖乖,语气、态度,居然在这一夜之间完全不同了,昨天的君仍怜,不但冷若冰霜,尤其不可理喻,现下的君仍怜,则何其温润可亲、体贴达情!雍狷大有受宠若惊的感觉:“呢,不算什么,君姑娘,这实在不算什么,小事情嘛,你千万别挂在心里……”
    叹了口气,君仍怜低声道:“下午,你真的要走?”
    突的觉得脉搏加快,雍狷差─点就脱口说出“待两天也不要紧”的话来,他赶忙定了定神,不住点头:“是要走,我还有事等着办……”
    君仍怜轻抚鬓角,幽幽的道:“那么,我也不强留你了,雍狷,几时可打回头?”
    雍狷不由自主的道:“如果事情顺利的话,用不了太久,大概两个月的功夫就能打回转。”
    君仍怜目光下垂,弯而长的睫毛微微眨动:“你……还会来吧?”
    舔舔嘴唇,雍狷道:“当然,我会再来看你和姬姑娘,呢,我们到底也曾共过患难,同船相渡,都得有十年的缘份呢,不是么?”
    君仍怜的笑颜泛着苍白:“昨晚上,我对你很不礼貌,希望你能谅解,我不是有意的……”
    雍狷十分体贴的颔首道:“我明白,一个单身女人混生活很不容易,设若又在江湖上讨饭吃,日子就更难险了,你必须保护自己,或许有些不近人情的地方,正是你自我防御的壕堑之一,当时我是生气,事过之后想想,亦不能完全怪你。”
    君仍怜感激的道:“多谢你的包涵和曲容……”
    雍狷道:“其实,你的本质很善良,是个至情至性的人,单以你对姬姑娘的事所秉持的态度与立场来说,已可充分表现出你为人处世的慈悲的理念,挚真的胸怀,君姑娘,一个人的天性,是无法拿外貌完全掩饰的,尽管你的冷峻形象扮得相当成功。”
    君仍怜笑了:“老江湖不愧就是老江湖,雍狷,难怪他们称呼你为‘二大爷’。”
    雍狷拱拱手道:“见笑见笑,浪得虚名罢了。”
    这时,姬秋风已捧了一碗喷香滚烫的小米粥上来,双手端置在雍狷面前,笑容可掬的问:“雍大哥,你和我姐在聊些什么呀?看你们笑得怪有趣的。一。”
    撮唇吹拂着粥碗上弥散冒升的热气,雍狷先深深一嗅,才笑道:“真叫香……我跟令姐只是闲扯,她问我什么时候可以再转回来看望你们……”
    姬秋风惊喜的道:“你会再回来吧?雍大哥,你会吗?”
    瞧着这两个女人,雍狷用力点头:“一定,等我办完事,马上就来这里探视二位姑娘,在此期间,还盼二位姑娘善加保重,你们一个创伤未愈,一个有孕在身,旁边又缺少能以帮忙的人,日常起居,伯不越发辛苦了。”
    姬秋风坚强的道:“雍大哥不用为我姐妹担心,再苦再难的日子我们也经历过,我相信我们照顾得了自己,但不管怎么说,我们都会记住雍大哥的一片关怀……”
    雍狷有再出声,他表面上似是专注于啜饮那碗热腾腾的小米粥,实则思潮起伏,感概良多;一个家,不能缺少一个女主人,然而,又何尝少得了一个男主人?乾坤失调,家便不成其为家了。
    屋里沉静下来,君仍怜在藤杨上轻合双眼,睫毛不时袁颤,也像是心事重重,情绪不宁;姬秋风看看君仍伶,又瞧瞧雍狷,忽然联想到他们手按手的那一幕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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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皓首西风不辞贪
    “乘黄”仍以小碎步沿着道路朝前走,蹄声极富韵律的响动着,雍狷也在鞍端一上一下的轻轻摇晃一一说是铜筋铁骨,体力过人,耐得水里火里的辛劳,不知怎的,这阵子竟然有些迷迷糊糊打起吨来。
    秋日的天气,也似几分女人心,不大稳定,昨天当头的阳光,今日却温柔多了,暖洋洋、轻绵绵的,晒在人身上别有一股畅酣的感受,雍狷吁一口气,长长伸了个懒腰,一边思付着,可要先找个地方合合眼。
    就在他目光四顾,犹豫未决的当口,面前道路弯角处,已蓦地现出一条人影,正吃力狂奔却速度不快的往这边冲来。
    虽说距离尚远,雍狷也看得出来人年纪不小了,满头白花花的皓发,随着他奔跑的势子丝丝飞扬,配着那矮胖发横的身子,隐隐可闻的喘息,连骑在马上的雍狷都感觉累得慌。
    这是何苦呢?雍狷放缓了骑速,不由摇头,偌大─把岁数了,消消停停倘徉于山水之间不是挺好吗?犯得着像有人在背后追杀似的奔命?那人来近了,呢,果然是个老者,圆团团的一张脸孔上满溢汗水,大红的鼻头朝天扬起,肥厚的嘴巴扁咧,白发蓬乱,气喘如牛,瞧着就要虚脱啦。
    雍狷本能的把马头圈向路旁,用意是别挡了老人家的路,同时仍在暗里疑惑:这个老小于到底怎么回事?中了邪啦?约莫隔着还有十来步远近,那老人突然双臂前伸,活脱一个将要灭顶的溺者好不容易抓住了─块浮木,声嘶力竭的狂喊起来:“老弟……老弟台……快,快请帮我一把……”
    雍狷不由自主的骗腿下马,迎一几步,一把扶住了老人,边皱着眉道:“我说老大爷,你敢情是吃撑了没事做?荒郊野地,信步溜达溜达不行么?何苦这么折腾自己,看你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话还没说完,雍狷已候而住口,因为他发觉他搀揽着老人的手掌上触摸到一些什么,一些粘湿的、稠腻的什么,赶紧抽回手,入目的赫然是满掌的鲜血!老人仍在吁吁喘气,身子不住的摇晃着,他翕合着嘴巴,直着舌头道:“请……请帮我个……忙,老弟台……我,我他娘实在……跑不动了!”
    雍狷又伸手过去扶住老者,无可奈何的道:“我已经在帮你的忙了,老大爷,你好象受了伤哩,告诉我,你要去哪里?我好送你过去……”
    老人拼命咽着口水,一面频频回头朝后探望,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不止是送我一程……老弟台,你得救我一条老命才行……有人正追杀我,这就追来啦……”
    雍狷木然望向来路,来路上却空荡荡的不见什么异状,他耸耸肩,道:“是谁在追杀你?我怎的没看到他?”
    老人大大喘了几口,一只手朝后乱点:“如今没看到人,─点也不奇怪,他那种快法,你连想都想不到,可是说来就来了哇……老弟台,我虽求你帮我,可也不能连累你……我把话说在前面,你要罩不住,赶紧拿腿逃命,我决不怪你……”
    雍狷啼笑皆非的道:“老大爷,如今只有你一个人在自说自话,且不提我有没有这个能力帮你,问题在于需不需要我帮你,到此刻为止,除了你,就是我,荒郊野道,哪来的第三者?”
    还不待老人回答,就似是有意印证雍狷的疑窦,另一条身影亦自道路的拐角处蓦然闪现,那条身影在阳光的照耀下,以惊人的快速往这边接近……宛如托在空气之上,顺着风势驭空而来,几乎脚不沾地,且双肩水平,肢体动作极少显现,不但快,简直快得玄了!老头年纪不小,眼睛却尖,他一下子就发觉了对方的形迹,禁不住骇然大叫:“来了来了,那杀干刀的老杂碎来了,老弟台。你瞧瞧你快瞧瞧,他那身法,是不是快得和他娘的凶神恶鬼一样哇?”
    雍狷根本来不及表示任何意见,只老人这几句话的功夫,人家业已到了近前,离着丈许远,那人悠闲而止,面不红,气不喘,意态安详平静,仿佛这阵掠走,仅如常人随便踱上几步而已。
    老人瞪视着对方,十分的咬牙切齿,不过恨归根,恼是恼,他犹记得往雍狷身侧略略移靠,并憋着嗓音低语:“这老杂碎就是刁不穷,刁不穷就是‘人面鹏’,刚才在我背脊上剐了一记的正他!”
    雍狷端详着站对面的那位“人面鹏”刁不穷,却─点看不出姓刁的五官生相和“鹏”扯得上什么关系;木讷平实的一张脸孔,憨厚的神态,甚至连身形亦粗粗壮壮的并不起服,从头到脚没有丝毫特异之处,寻常得与任何一个田间老农或市井贩夫一样,然而,他却是刁不穷。
    这边雍狷在打量人家,刁不穷亦似带几分愣气的观察着雍狷,双方僵默半晌,还是雍狷先发了话:“阁下是刁不穷?”
    点点头,刁不穷的声音粗浑而沉厚:“我是刁不穷,‘人面鹏’刁不穷,你却是任非这老不死的什么人?”
    雍狷怔了怔:“任非?任非是谁?”
    身边,老人轻轻一扯衣角,形色微见尴尬的道:“老弟台,任非就是我啦……”
    刁不穷有些意外的道:“你们原来竞非旧识?”
    雍狷坦白的道:“我只是刚刚才见到这位……呢,任老丈,比见阁下的时间不过早了半炷香的兴景,这种情形,我想还不能称做‘旧识’。”
    刁不穷抽抽鼻子,道:“这就怪不得了,我先前还在纳闷,任老不死的哪来这好的运气?此时此地,居然被他遇上了朋友?原来你们之问并无渊源,任老不死是急病乱投医,临死抱佛脚,随便在路上拉个陌生人就当做救命的菩萨啦,老家伙想得挺天真……”
    雍狷陪笑道:“若照一般的人情世故来说,任老丈的想法是有点天真……”
    挥一挥手,刁不穷道:“既然是这么个情形,我也不难为你,朋友要不一拍屁股上路,想看热闹亦无不可,且请旁边站开,别碍我的手脚就行!”
    任非怪叫一声,圆敦敦的肥脸涨得通红:“姓刁的老杂碎,你未免欺人太甚,把我任非看扁了,头一次我让你,谁知你却不依不饶,苦苦相逼,非要置我于绝地不可,娘的个皮,人急上梁,狗急跳墙,你当我真个含糊了你?”
    刁不穷不愠不火,神色平淡得彷若乡下老农在田问随手拔起一丛野草般无动于衷:“任老鬼,你说什么也白搭,我找了你一年又七个月,此番吃我堵到,你不把那个招页交出来,我恁情豁出去不要,也得─丁一点活剂了你,叫你带着招页一起去见阎王!”
    任非气愤填胸,口沫横飞的大吼:“招页不是从你口袋掏出来的,我凭什么要给你?这种东西,唯有德者据之,你拿了去,不啻如虎添翼,为恶越甚,从哪‘方面来说,我都不能给你,要打要杀,我和你拼了便是!”
    嘿嘿一笑,刁不穷道:“真个说的比唱的还好听,任老鬼,我作过什么恶、造过什么孽了?弯来饶去,你完全一个私心作祟,叫贪梦蒙了天良,当贼,拆穿了,你又算是哪一门子好人?”
    任非忽的拿背脊朝向雍狷,背脊上明显的有─道半尺多的伤痕,皮肉卷裂,血迹尚未凝固,展露着伤处,他激动的嚷嚷:“老弟台,我和你虽是平水相逢,也叫有缘,否则天地惩大,活人恁多,我怎的别个碰不到,就偏偏遇上了你?现在我让你瞧瞧,我背后这条伤口,你看伤得够呛吧?便是刁不穷的杰作,他将我伤成此般模样,犹且不肯放手,非要把我整死他决不甘休,这等心狠手辣的匹夫,你能叫他继续伤天害理下去?”
    两个人中间到底有些什么恩怨,雍狷固然不会弄明白,可是至少他知道恐怕不是像任非所说的这么简单,尤其令他感到哭笑不得的是,这又于他什么鸟事?不过走着走着路,就莫明其妙枝节横生,凭空落下了这么一桩麻烦;双方两照看样子部属旧识,倒是他算做外人,而眼前事态发展,显见要将他这外人一并搅和进来了!
    干咳一声,雍狷苦笑道:“任老丈,你的伤口我看到了,委实不算轻,不过呢,所谓无风不起浪,事出必有因,一只巴掌想拍也拍不响,刁不穷为什么会伤你,总该有个缘故吧?”
    站在对面的刁不穷双手一拍,颔首道:“朋友,你这一问问得好,可说一针见血,扎进了关节处,你叫他说,为什么天下那么多人我不伤,就端端要伤他?”
    雍狷道:“任老丈,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你有什么委屈尽管开口,只要说得过去,无论我够不够这个份量,多少都会为你担待几分!”
    刁不穷好整以暇的道:“说呀,老不死的,我让你先说,你要能说出个所以然来,用不着你这位素昧平生的‘老弟台’为你担待,我姓刁的自己拍拍屁股滚蛋!”
    任非赤红着面孔,满额头大汗,气急败坏的咆哮:“真没有天理了,恶人倒先告状?我他娘身上的伤痕该不是假的吧?你这老杂碎一步不放的跟在后头迫杀我也不是假的吧?这种赶尽杀绝的行为就是恶毒、就是凶邪,明眼人一看即知是非,用得着再加分辩么?”
    双臂环胸而抱,刁不穷平淡的道:“问题的症结是,老不死的,我为什么要迫杀你?”
    任非转眼望向雍狷,眼瞳中充满乞求的神情,雍狷叹了口气,道:“老丈,就算我要管这挡于闲事,至少你总得给我一个理由吧?”
    咽了口唾沫,任非搓着双手,颇为艰涩的道:“呃,当然我有我的道理……你知道,有那么一个招页,招页被我得了,姓刁的老杂碎不甘心,就打谱硬从我这里抢去据为已有,我呢,呃,我自是不肯给他,所以,所以么,他就想杀人越货一一”刁不穷冷冷一哼,沉着声道:“满口跑马,一派胡言,辛亏我人就在这里,要不然,一桩铁打的事实,还不知会被你编排成一个什么样的内容呢,很好,你待瞎扯,我却必须明说,也让我们这位陌生朋友评论评论,看谁是真正的杂碎加混帐!”
    任非不甘示弱的道:“人家并非白痴,只要一看你这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就晓得你不是个东西!”
    雍狷忙道:“刁不穷,你有话。也请尽管说。”
    刁不穷不急不慢的道:“朋友,首先我要向你点明,任老鬼口中所说的那个‘招页’其实是─份记载武林绝学的手本,折页只有薄薄的三张牛皮纸,里面抄录的仅是一样武功口诀,并附以图记,不过,但要习通这─样功夫,后半辈子亦足可享用不尽了……”
    雍狷不禁好奇的问:“哦,不知是哪一种绝活儿。居然有这么大的妙处?”
    任非嘴皮子蠕动,却欲言又止,刁不穷没有理会,继续说下去:“有门业已绝传多年的技艺,叫做‘落雁三击’,未悉朋友你可曾听说过?”
    想了想,雍狷点头道:“似有所闻,好象属于凌空搏杀一类的身法,我依稀还记得创造这身法的乃是百年前一位武林异人‘大痴子’,然而他这‘落雁三击’的绝学,已至少有半甲子不曾在江湖上出现了……”
    刁不穷赞许的道:“朋友果然好见识,不错,‘落雁三击’的确是‘大痴子’的独门秘艺,也差不多失传五六十年了,如今揣在任者鬼身上的那个招页,就是记述这门功夫的习练心法,我当初仅只粗略看过,可谓精妙无比!”
    雍狷不解的道:“折页是他的,你怎么看得到?”
    刁不穷叹唱一声:“这就要说到事情的重点上了一一朋友,你以前知不知道有我‘人面鹏’刁不穷这么一号人物?”
    雍狷道:“有印象。”
    刁不穷接着道:“那么,‘人面鹏’刁不穷有个操他娘的混帐搭档,号称‘白首鹫’,你也听说过么?”
    提起自己‘搭档’,居然满口秽语相加,雍狷不由得不奇怪,他满头雾水的道:“我亦曾闻及,似乎,呢,‘白首鹫’尚是你‘人面鹏’的老大……”
    刁不穷古怪的笑了,用手一指形容窘迫的任非,提高嗓音道:“不错,‘白首鹫’还是我‘人面鹏’的老大,喏,就是他,老大在这里,他正是我的老大,任非老大!”
    雍狷颇感意外的道:“什么?任老丈便是‘白首鹫’?道上传万,我从来都是只知其号,未悉其名,真想不到今天会在此地遇上二位任非的表情颇见扭捏,刁不穷却抬头挺胸,侃侃而谈:“我们当初是老搭档,老伙伴,在一起搅和了十多年,直到那一天在‘含玉峰’下遇着了‘慧果’老和尚,情形才有了变化……”
    雍狷茫然道:“怎的事情又扯到老和尚身上去了?”
    刁不穷管自往下说:“我和任老鬼在‘含玉峰’下看到‘慧果’和尚的时候,他已经因为中了瘴岚之毒太深而奄奄一息了,我们急着救人,便将他移到附近一座山洞里,想尽辨法为他灌治,整整忙活了─夜,弄得筋疲力竭,到最后,终乏回天之术,未能把老和尚救回来,在他弥留的一刻,便掏出了那个招页赠送我们,算是答谢我们这一番善心;老和尚死前告诉我们,这是多年前他师父留传给他的,他本人不识武功,所以一直没有试着去学,他还特别叮吟我们,修习‘落雁三击’的心法,必须有一项条件,就是‘任’‘督’二脉早经打通,并且能在提气的瞬间即可由踵贯顶,时循转大周天才行,否则,真气流走不顺,极易岔逆穴脉之内,形成倒回,那就走火入魔,大大不妙啦……”
    雍狷道:“善有善报,老和尚也算是位有心人,事情到这里,不是挺好么?”
    刁不穷斜瞅了任非一眼,冷冷的道:“本来挺好,自从我们老大私念一起,整个好事就变了样啦;老和尚最后嘱咐,我们都听得清楚,任老鬼与我的‘任’‘督’两脉是早就打通了的,不过任老鬼年幼的时候多得过一场咯痨,到老来仍留有后遗症,他不能运气太急,要不然就会引发哮喘同剧咳的老病,这种情况,他知道,我也知道─一“雍狷不假思索的道:“这又有什么关系?既属老伙伴,他不能练,你一样可以练呀,功夫成了,不管在谁身上,岂不是彼此都受益么?”
    深深凝视着雍狷,刁不穷感慨的道:“说得好,朋友,如果任老鬼也和你同样的想法,天下早就太平了,不但天下太平,我们至今仍然是好搭档、好伙计,问题在于他伯偏不这么想,他另有一套他的打算,既自私、又卑劣的打算!”
    雍狷纳闷的道:“功夫是他自己不能练,又不是你不让他练,横坚自己人嘛,除了把招页交给你,他还能有什么打算?”
    刁不穷缓缓的道:“任老鬼的邪点子,叫人做梦都梦不到,你猜他是个什么主意?他根本就不想把这门绝活让我学会,他意图独吞,独吞之后再待价而沽,出沽的对象他已经选妥了,就是他那个姓郎的庇表兄弟!”
    雍狷听得只有苦笑的份:“怎么?他那庶表兄弟很有钱?”
    刁不穷做了个鄙夷的表示:“那小于本身没什么钱,却替一个大财主干保留,任老鬼在这人间世上没几个足推心置腹的亲友,叫他挑上眼又还信得过,大概只有他那表兄弟了:“雍狷道:“你又是怎么知道这一段的?”
    刁不穷道:“起先,任老鬼拿着招页和我订商量,还允我七干两银子的好处,我不答应,他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趁黑夜里我睡觉的时候偷了一走了之,可恨啊,他这─走,竞害我找了他─年又七个月!”
    望了望脸上一阵红、一阵青的任非,雍狷吁了口气:“如果真是这样,任老丈未免过于钻牛角尖了,其实事情并不难解决,他可以先把招页交给你,等你练成了功夫再拿去谈价钱,如此一来,岂不两全其美,皆大欢喜?”
    刁不穷恨声道:“我也是这么对他说的,他却执意不肯,理由是此等绝学,应独沽一味,法不传六耳,否则价码就低了,你说说,这老鬼是不是自私、是不是贪婪?”
    雍狷皱着眉道:“他既然把折页偷拿跑了,这─年又七个多月的辰光下来,大概也早说和人家银货两讫啦!”
    刁不穷慢条斯理的道:“不,东西他还没有卖出去,至少,他尚不曾卖给他那姓郎的表弟!”
    狷道:“你如何知晓?”
    刁不穷成竹在胸的道:“我托人到姓郎的那里打听过,一年多来,明里暗里前后查探过四次,最近的一次仅在个把月前,次次都证明任老鬼的招页还没有脱手,姓朗的亦无缘习得‘落雁三击’的绝活!”
    雍狷面对任非,凝重的道:“任老丈,你这老搭档讲的话你可有异议?”
    任非呼吸粗浊,咬着牙道:“他的本事强过我,唇舌利过我,拳头大是哥哥,你还叫我说什么?”
    摇摇头,雍狷道:“话不是这么说,如若刁不穷讲的并非事实,你大可以据理反驳,你要顶不住他,还有我可在聊助一臂,反过来,假设人家所言不虚,任老丈,就是你的不对了,人之相交,首重情义,何况你们尚是伴当?东西原属你们共有,何能单吃独吞?”
    任非突然激动起来,他脸颊上的肥肉抽搐,哆嗦着嘴唇干嚎:“者弟台,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东西既属我们二人所有,为什么单只他能练得,我他娘就练不得?他的武功原本就高过我一截,这么一弄,岂不更加超逾于我啦?说是伴当,有朝一日他如下了我自谋出路,我又到哪里喊冤去?你不晓得我们度的那种苦日子,刀头舔血,虎嘴里夺食,饥一顿、饱一顿的,哪来的依仗、哪来的指望?我要不早早替自己打算,莫不成就活该落得老来凄凉?”
    不等雍狷表示什么,刁不穷已嗤之以鼻:“任老鬼,你明明知道我刁某的为人素重义气,讲情感,怎么可能会弃你而不顾?这完全是遁词,是你掩饰私心的借口!”
    雍狷接嘴道:“另外还加上一些的嫉妒,一点点自卑感作祟,老大的本领比不过老二,说起来也难免窝囊。“刁不穷正色道:“好了,朋友,事情的经过你已经通通明白了,倒是评评理看,我对抑或任老鬼对?”
    雍狷不假思索的道:“当然是你对。“刁不穷笑逐颜开的道:“我就看得出朋友你是一个公正公平、达情明理的人,现在你该不会再拦着我和任老鬼算旧帐了吧?”
    雍狷望一眼又气又急,又束手无策的任非,侧隐之念油然而生,他放低了声音道:“刁不穷,二位到底也曾是老搭档,有过那么一段交情在,任某不仁,你何苦也跟着不义?我看哪,只要能消去你心中那个疙瘩,抬拾手放他一马也就算了,犯得上杀来杀去,叫外人当笑话?”
    刁不穷略微迟疑了一下,道:“你说说看,要如何消除我心里的这个疙瘩?”
    雍狷道:“之所以憋着这─股子气,你主要还是为的那本折页被任老丈么吞了,让他把招页交出来不就成了?虽然耽搁你一年多的时间,功夫却仍是功夫,变不了质……”
    踌躇片刻。刁不穷不放心的道:“且慢,我有话得先问任老鬼,休看他手把子松软,歪点子却不少,我吃了这多辛苦才找到他,可不能又被他诓了。”
    任非一看雍狷对他的“立场”并不怎么“支持”,而自己不但不是者伙计的敌手,也确是理上有亏,如今逃又逃不掉,争又争不赢,就只有见风转舵,顺水推舟的份了,看情形,刁不穷似乎还没有赶尽杀绝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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