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旗英雄传_古龙武侠小说全集

第30章九天仙子下凡尘
    但是她语声方了,阴嫔与麻衣客面上的笑容,便俱已消失不见,阴嫔双目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
    麻衣客面色一沉,冷冷道:“你且莫高兴,此阵不过只破了一半,何况,一阵之后,还有八门,每扇门中,俱有一道难题,你若要过这八门,只怕比登天还难。”铁中棠暗叹一声,还未说话。
    只见阴嫔轻抚着“嫔奴”的柔毛,缓缓接着道:“不错,要过八门,难如登天,幸好剩下的时间已不多了。”
    铁中棠、麻衣客不由得齐地变色道:“此话怎讲?”一言未了,突听一阵金铃之声,远远传了过来。
    阴嫔缓缓下榻站起,秋波四下流动,缓缓道:“你听,铃声已响,这不就是有客人来了么?”
    麻衣客凝目瞧了她两眼,一跃下榻,大步奔了出去。铁中棠见他面上一片凝重之色,心头不禁一动,转目望去,那些少女面上也都泛起了惊诧之容。
    鸽子姑娘皱眉道:“咱们这里,多年来从未有过外客自己闯入谷来,这来的人是谁,阴夫人莫非早就知道了么?”
    阴嫔也不理她,轻拍着“嫔奴”,道:“小乖乖,这里就有热闹了,你要瞧瞧么?还是随我们去?”
    铁中棠知道自己若是留在这里,此间门户必将一定关闭,当下毫不迟疑,赶紧笑道:“有热闹自是要瞧的。”
    只见这些少女虽然明知事情有异,但仍然是嘻嘻笑笑,娇声莺啼,拥着铁中棠、水灵光两人,来到一座大厅,却都不敢进去,只是悄悄在帘外窥望。
    这间厅堂辽广空阔,除了些石墩之外,便别无陈设。四面石壁,发着青糁糁的光色,与他室的堂皇富丽景象,迥然不同。
    麻衣客卓立大厅中央,已换了一件乌衫,头束黑带,面上毫无笑容,神情也突然变得十分沉肃凝重。
    铁中棠不禁瞧得奇怪,不知这麻衣客为何做出此般如临大敌之态,他却不知道此谷已有多年未有外人闯入,此番有人前来,实是大出意料之事──要知铁中棠前番入谷,实等于麻衣客自愿将他引进来的,自是例外。
    阴嫔抱着“嫔奴”,远远立在另一边角落中,面上似笑非笑,眼波不住流动,手掌不住轻抚怀中的“嫔奴”。
    大厅中寂无声响,意味十分沉重。忽然间,只听门外一声清喝:“阴夫人到!”
    两个少女左右掀起了门帘,一个身穿碧袍,瘦骨嶙峋,带着些说不出的阴阴鬼气的白发老妪,缓步走了进来。她容颜虽老,眼波却甚是明亮,左手扶在一个十三四岁的童子肩上,右手拄着根乌黑的铁杖。在她身后,却是一双极为夺目的男、女少年,男的长身玉立,英俊飒爽,女的明艳照人,身材婀娜。
    铁中棠、水灵光一见这几人,几乎惊叹出声来,原来他们竟是“鬼母”阴仪和她的门下弟子易清菊、跛足童子;那英俊少年看来虽无缺陷,其实却又聋又哑,正是“九鬼子”中的第八位,江湖人称“无音夺魂,辣手郎君”。
    只见“鬼母”阴仪走入厅来,目光在她妹子阴嫔身上轻轻一扫,微一颔首,立刻便转向麻衣客。这姐妹两人多年未见,但这样便算打过招呼,当真比陌生人还要冷淡,水灵光不禁瞧得大为奇怪。她自己多情多意,白想不到世上竟有如此寡情之人。只听“鬼母”阴仪冷冷道:“阁下虽然号称‘武林鬼才’,但我此番突然闯来,只怕阁下也未想到吧?”
    麻衣客不动声色,淡淡笑道:“阴家姐妹行事素来神出鬼没,这些年来,我早已见怪不怪了。”
    “鬼母”阴仪冷笑道:“这样最好!”缓缓坐下,再不开口。
    麻衣客道:“你此番远道而来,就是为了来坐坐的么?”
    “鬼母”阴仪道:“不坐坐又怎样?”
    麻衣客哈哈笑道:“若有别的事,就请快说。”
    阴仪道:“自是要说的,只是此刻还未到时候。”
    麻衣客奇道:“要等什么时候?”
    阴仪道:“等别的客人来齐了。”
    麻衣客面色微变,道:“还有什么别的客人?”
    阴仪冷笑一声,闭口不答,易清菊、聋哑少年双双立在她身后,那跛足童子更是寸步不离,一双大眼睛却滴溜溜四下乱转。
    麻衣客回头盯了阴嫔两眼,阴嫔却抬起头不去看他。突听又是一阵铃声响动,一个少女匆匆奔入。她手里捧着张素色拜帖,神色也显得十分惊异,不住喃喃道:“奇怪,奇怪,又有人来了。”
    麻衣客接过拜帖瞧了瞧,变色道:“请进来。”
    过了半晌,只听一阵脚步之声响动,走人一个长衫老人和一个劲装佩剑,英气勃勃的少年。铁中棠、水灵光又不觉吃了一惊:“他父子怎的也来了?”原来这老、少两人,正是李洛阳和李剑白。
    只见李洛阳大步而人,抱拳一揖,沉声道:“多年不见,兄弟时时未忘阁下,不想阁下具柬相召,在下见了帖子,虽出意外,但也不敢不来。”他仰天一笑,接道:“做生意讲究账目清楚,阁下此番想必是也有了生意人的脾气,要与兄弟算算旧账了。”向阴仪微微一揖,转身坐下。
    麻衣客面沉如水,沉声道:“什么帖子?”
    李洛阳诧声道:“自是阁下具名的帖子,要在下等于今日赶来崂山,阁下莫非自己却忘了么?”
    麻衣客道:“你怎会寻得此谷的通路?”
    李洛阳道:“这更怪了,阁下明明在一路之上,俱有指路的路标,在下又非瞎子,怎会瞧不到?”
    麻衣客冷“哼”一声,默然半晌,朗声道:“外面若有人来,莫再敲铃,也莫再通报,请他们只管进来就是。”
    两个少女应声去了,麻衣客道:“等人都来齐之后再唤醒我。”盘膝坐下,闭目调息,已宛如睡着了一般。
    水灵光悄悄一拉铁中棠衣袖,道:“李洛阳怎会也来了?瞧他神情,还似与麻衣客结有冤仇似的。”
    铁中棠叹道:“今日之事,的确奇怪,我也猜不透。”他两人只是在帘外窥望,是以别人并未瞧见他们。
    水灵光又道:“瞧这情况,李洛阳收到的帖子,似乎不是这麻衣人发出的,那么,又有谁会代他发帖子呢?”
    铁中棠瞧了瞧那边的阴嫔,沉吟道:“只怕是……”一句话还未说完,大厅中又走人四五个人来。
    这几人装束各异,行踪奇诡,瞧那举止之间,武功却俱都不凡,虽是同路而来,却又彼此各不相睬。几个人瞧了瞧大厅情况,分别落座,口中各各喃喃低语,虽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但语气却都不善。
    几个锦衣少女捧上茶来,“鬼母”等人默默接过四杯。一个华服大汉冷笑道:“俺是算账来的,喝什么鸟茶。”伸手接过茶杯,将茶俱都泼到地上。
    另一个枯瘦道人冷笑道:“这位施主说的不错,贫道喝了这茶,只怕就要归天了,喝不得……喝不得……”
    四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竟将茶全都泼到地上。
    李洛阳微微笑道:“若说他多行不义有之,若说他下毒害人则绝无此事。”接过茶杯,一饮而尽。
    华服大汉怒喝道:“你这是替他说话么?”
    喝声未了,只听门外哈哈笑道:“咱们都是来寻他算账的,自己先打了起来,岂非可笑得很。”笑语声中,又有两人掀帘而人。
    只见这两人,俱是身材魁伟,丰髯广颡的大汉,赫然竟是霹雳火与海大少。铁中棠见这两人现身,不觉更是吃惊。“天杀星”海大少目光一转,大笑道:“妙极妙极,来的似乎都是故人,怎的主人却不待客,反而睡起觉来。”
    李洛阳微微道:“主人要等客人来齐,一齐接待。”
    海大少笑道:“这倒省事得很。”他瞧了瞧那华服大汉:“想不到你老兄也和这主儿有些过节,妙极妙极。”
    霹雳火哈哈笑道:“看样子这里只有老夫一人是来瞧热闹的了,这几位大名,你怎不替我引见引见。”
    海大少道:“鬼母夫人与李兄你是认得的了。”他伸手一指那华服大汉,道:“这位老哥你若不识,实是你孤陋寡闻,委实教俺失望得很。”
    华服大汉瞪眼瞧着他,神情似是有些奇怪。
    霹雳火道:“这位兄台究竟是哪一位?”
    海大少哈哈大笑道:“俺一个个说来也麻烦,反正这里四位,不是一派武林宗主,便是名震八方的瓢把子。”
    那同路而来的四个奇装异服之人,俱都霍然长身而起,面上各现出惊诧之容,彼此对望了一眼。这四人俱已多年未在江湖走动,如今见到海大少竟似已识破他们的来历,是以俱都为之耸然动容。
    华服大汉厉声道:“俺不认得你,你怎会知道俺?”
    海大少哈哈一笑,还未答话,只听外面一阵步履之声响动,高高矮矮,走入六七个人来。帘后的水灵光突然捏紧了铁中棠的手掌,自语道:“他……他们也来了。”铁中棠点了点头,双眉皱得更紧。
    原来此番来的这些人,竟是黑星天、白星武、司徒笑、盛大娘母子,与那武功高绝,但却败在柳荷衣之手的少年秀士。
    大厅中又是一阵骚动,认识的人,互相招呼,只有那少年秀士神情最是倨傲,谁也不理,自管大咧咧坐下。海大少大笑道:“俺与各位都认识得久了,想不到各位竟与俺有个共同的仇人,今日竟会走在一路,看来世界当真是小得很,一根绳子,便可将这些平日各无关连之人,忽然拉到一处。”
    黑星天微微笑道:“我兄弟可算是新仇,兄台莫非是旧恨?”
    海大少笑容突敛,沉声道:“不错!”
    就在这时,麻衣客霍然睁开眼来,目光闪电般四下一扫,却生似在每个人面上都盯了一眼。众人一齐顿住语声,数十道目光,也俱都盯到他面上。这些目光强弱虽不同,但却都充满怨毒之意。
    只听麻衣客缓缓道:“各位都是接到帖子来的么?”
    那枯瘦道人阴森森笑道:“若非接到帖子,到何处寻你?”
    麻衣客冷然一笑,霍然转身,闪亮的眼神,已盯到阴嫔身上,缓缓道:“想来帖子必定是你代我发的了?”
    阴嫔神色不变,笑道:“虽不是我,但也差不多。”
    “鬼母”阴仪冷冷接道:“三妹传给我消息,我发的帖子,路标也是我一手包办的,你此刻明白了么?”
    麻衣客仰天狂笑道:“明白了,早就明白了。”
    铁中棠不禁机伶伶打了个寒噤,暗叹忖道:“她平日看来对这麻衣客那般多情,不想竞在暗中将他的新仇旧怨、冤家对头全都找了来,显然是定要眼看他家毁人亡,才遂心愿,却不知她与他究竟有何仇恨,莫非是因爱转恨,竟一至于斯……”
    水灵光也不禁悄声轻叹道:“好毒辣的女子!”
    他两人瞧得出神,一时间竟忘了自家的处境,回首望去,那些少女早已不知在何时,走得干干净净。等他两人目光回到大厅中时,厅中竟忽然多出了七八个身穿垂地黑袍,面蒙玄色乌纱的妇人。
    她们几人一排站在墙边,既不知是如何来的,也不知来了多久,厅中群豪,竟似全没有发现她们就站在自己身后。这其中只有麻衣客与阴嫔面对着她们,但中间却又隔了一群愤怒的武林豪士,是以也瞧不清楚。一时间厅中情况当真紊乱已极,每个人都似与麻衣客有着极深的仇恨,都想自己亲手复仇。
    但大家或多或少,又有些畏惧麻衣客的武功,是以谁都不肯先打头阵,也不愿开口,是以厅中虽然人头济济,却只有麻衣客清宏的笑声在四壁激荡,掩没了天地间所有其他的声息,震得人耳鼓嗡然作响。
    阴嫔待他笑声渐歇,突也咯咯笑道:“你可笑够了么?债主俱已临门,你笑也无用,还是想个法子还债吧!”她笑声虽无麻衣客洪亮,但尖细刺耳,听得人心里都不禁泛起一阵寒意,众人一惊,这才知道她武功竟也不弱。
    麻衣客沉声道:“不错,债是要还的,但咱家究竟欠了各位什么,要如何还法,各位不妨划出道来。”
    铁中棠只道此番群豪必将争先开口,哪知仍然人人闭紧嘴巴,只是目中的怨毒之意,却更深了。
    麻衣客目光一转,冷冷笑道:“李洛阳、海大少,你两人武功虽不济,人望却不差,就先说吧!”
    李洛阳、海大少对望一眼,却咬紧了牙关,闭口不答。
    麻衣客目光转向那四个异服之人,道:“南极毒叟高天寿,你活了这把年龄,不妨说说与咱家竟有何仇恨?”
    一个身穿织锦寿字袍,身拄龙头乌铁拐,脑门秃秃,端的有几分南极寿星模样之人,身子一震,转首不语。
    麻衣客目光立刻转向一个身穿绿袍,手摇折扇,虽已偌大年纪,但胡子却刮得干干净净的人。他手摇折扇,顾盼生姿,一派自命风流,强作少年的模样,麻衣客道:“玉狐狸杨群,你又如何?”
    这“玉狐狸”竟然面颊一红,更不答话。
    麻衣客道:“快活纯阳吕斌,你说得出么?”
    那锦袍枯瘦道人,非但不开口,反而后退一步。他虽作出家人打扮,但全身佩珠嵌玉,装饰得像是花花公子。
    麻衣客哈哈笑道:“你三人都不说话,‘神力霸王’项如羽总该说了吧?”那华服大汉“哼”了一声,一拳击在身侧石墩上,只听“砰”的一声,那般坚硬的石墩,竟被他这一拳生生打得一裂为二。
    这四人名字一说出来,霹雳火、黑星天等人都不禁为之色变,他们虽都未见过这四人之面,却知这四人行踪奇诡飘忽,脾气怪异绝伦,却又武功高强,手段毒辣。那“神力霸王”手下更有千百兄弟,遍布江湖,杀人越货。这四人在江湖中独树一帜,便是少林、武当等派,也不敢轻易招惹。只是这几人已有多年未曾在江湖走动,是以今日突然出现,众人不禁为之动容。
    铁中棠奇怪的是,这些人明明与麻衣客有着深仇大恨,又明明是为了复仇而来,此刻却不知为何不肯开口说话?
    这时麻衣客目光已扫向司徒笑等人,还未说话,司徒笑已摇手笑道:“咱们人多,咱们留到最后。”
    麻衣客哂然一笑,心里却在奇怪,不知这些胆小怕死的人,今日怎的敢闯入这里来,莫非有了什么靠山不成。目光转处,突然瞧见那少年秀士锐利的眼睛,双眉不禁一皱。此时“鬼母”阴仪已冷冷道:“他们不说,老身便代他们说吧!”
    海大少、项如羽等人一齐变色道:“咱们的仇恨,你如何知道?”竟是不愿阴仪多话的模样。
    阴仪冷冷笑道:“常言说得好,仇恨再大莫如杀父之仇、夺妻之恨,各位与他虽无杀父之仇,但妻子都被他夺去,这仇岂能不报?至于……这仇要如何报法,就要瞧各位自己的意思了。”仰面向上,不住冷笑。
    刹那间海大少等人都已变得面如土色。李剑白身子一震,后退三步,手掌紧握着剑柄,身子不住直抖。霹雳火瞧了海大少一眼,暗叹忖道:“瞧他平日言语神色,那花大姑想必就是他以前的妻子,不知如何被此人骗了,但此人却又是个花蝴蝶,始乱而终弃,是以花大姑后来只得去做那买卖。”想到这里,不知怎的忽然暗中松了口气,喃喃道:“幸好老夫一生从未娶过老婆……”
    铁中棠不由恍然忖道:“难怪他们方才不肯开口,想他们俱是武林中成名人物,白不愿被人知道自己家丑。”
    那“神力霸王”项如羽突然冷笑一声,瞪着“鬼母”阴仪道:“不错,咱们老婆都被他玩了。但你呢,你姐妹又与他有何仇恨?”
    “鬼母”阴仪面色一变,半晌无言。
    项霸王哈哈笑道:“你姐妹既无老婆,想必是自己被他玩了……”
    易清菊怒喝一声,与跛足童子、聋哑少年齐地抢出。跛足童子大声喝道:“霸王有神力,老婆守不住,不要脸,不要……”
    项霸王大喝一声,有如霹雳,一掌击了过去,口中喝道:“小鬼找死!”拳风虎虎,果然势不可挡。突见眼前一花,阴氏姐妹已双双挡在他面前,姐妹二人各各发出一掌,轻轻化解了他的拳势。
    “鬼母”阴仪回首叱道:“徒儿们,退下!”
    阴嫔怀抱“嫔奴”,咯咯笑道:“我姐妹下帖子带你们来,难道是请你们来对付我姐妹的么?”
    项霸王怔了一怔,道:“这……”
    阴嫔笑道:“不错,我大姐是因为遇着他这个薄情郎,后来才会变得脾气古怪,而我哩,我这一生,更是被他毁了。他毁了我,才使我去毁别的男人,才会变得声名狼藉。我若不恨他入骨,怎会假情假意地到他这里?我为的就是要亲眼瞧瞧他到底落得个什么下场,亲眼瞧他家毁人亡!”她口中说得这般狠毒,面上却满带着春花般的笑容,项霸王也不禁瞧得心里直冒寒气。
    只听麻衣客仰天狂笑道:“不错,你们一生都是被我毁了的,这罪名咱家全部承当。但你们若要我家败人亡,哼!”他倏然顿住笑声,接道:“只怕还不大容易!”
    阴嫔娇笑道:“你说的也不错,这些人武功以一敌一,谁也不是你敌手,但大家一齐上,你又如何?”
    麻衣客大笑道:“你们人多,我难道人少么?”双掌一拍,大喝道:“小丫头们还不快来,看是他们人多还是咱们人多!”
    喝声嘹亮,穿房入户。但直到外面回声俱已消失,还是没有回应。麻衣客微微变色,怒骂道:“死丫头,臭丫头,你们都死了么?”
    “鬼母”阴仪冷冷道:“虽然未死,只怕也差不多了。”
    麻衣客面色突然变得苍白,呆了半晌,方自厉声笑道:“好,好,难怪你九鬼子、七魔女只到了三个,原来别的人都在外等着收拾我那些女徒弟,但……但她们却毫无罪孽,你们要算账的,只管来寻咱家。”
    突见“天杀星”海大少反手甩下了长衫,敞开胸襟,大步而来,道:“大家都等着捡便宜,俺只有先动手了。”
    麻衣客冷冷道:“你一人不是咱家敌手,与他们一起上吧!”
    海大少狂笑道:“俺海大少岂是倚多为胜的人?”
    麻衣客一挑大拇指,道:“好!咱家让你三招。”
    海大少一整面色,朗声道:“你让俺三招也罢,不让也罢,当着这里朋友,动手之前,俺却有几句话要说说。”
    麻衣客道:“此刻若是有别人还要在咱家面前噜苏,咱家先割下他舌头,但你海大少要说,就快说吧!”
    海大少道:“你虽然担承了全部罪名,俺却知道这罪名不该由你一人承当,那些婆娘也未见没有责任……”
    众人又复变色,项霸王怒道:“放屁!”
    海大少狂笑道:“俺这话虽不中听,但却非说不可。老实说,咱们这些人的老婆,实在也没有一个好东西。常言道:一个巴掌拍不响。那些婆娘昔日若不是看他年少多金,武功又强,生得也不错,怎会撇下咱们去跟他?这厮虽好色,虽该死,但咱们那些婆娘被他甩了,却是活该。”
    铁中棠听他居然说出这番话来,不禁又是惊异,又是赞佩。只见项霸王、玉狐狸等人虽然满面怒容,但却无一人开口反驳,显见海大少说得不错,但若非胸怀磊落的本色英雄,又怎肯说出这番话来。
    厅中默然半晌,麻衣客方自笑道:“当今天下,想不到还有人会说公道话,而且说话的人是我的仇家,哈哈……哈哈……”他仰天大笑数声,接道:“我知道话虽说得公道,但腹中气还是要出的,好,来吧,咱家接你几招。”
    海大少道:“这口气俺闷了多少年,只因俺明知不是你敌手,也找不着你,今日既见着你……呔,看掌!”喝声中他已一拳击向麻衣客胸膛。麻衣客眼见一拳击来,不避不闪。众人都知他武功超人,只当他此举必有煞手。
    哪知这一念尚未转完,只听“砰”的一响,海大少这一拳竟着着实实击在麻衣客胸膛之上。
    麻衣客武功再高,也禁不住海大少天生神力,直被这一拳打得踉跄后退数步,面上顿时变得毫无血色。
    海大少大‘晾道:“你……你这……”
    麻衣客调息半晌,强笑道:“就凭你方才那几句话,咱家便不能与你动手,只有捱你一拳,让你出气了。”
    众人见他身受天杀星海大少一拳,不但未受重伤,而且立刻便能说话,都不禁又惊又佩。海大少目定口呆,怔了半晌,道:“俺一生见过的怪人虽不少,但以你这样性格之人,俺却从未见过。”
    霹雳火忍不住插口道:“老夫也未见过。”
    麻衣客哈哈笑道:“寡人有疾,这点咱倒从不自讳。”
    海大少定睛瞧了他半晌,大声道:“好!你我旧账,全由那一拳勾销,但俺此刻既不能看你捱打也不能帮你打人,只得走了。”他不等话说完,便转身而出。
    霹雳火大声道:“等我一等。”正待随之而去。
    司徒笑一把拉住了他的衣袖,悄悄道:“你我五福同盟,自当同进同退,兄台怎的这就要去了?”
    霹雳火瞧了瞧黑、白两人,浓眉一皱,也不说话,反手甩脱了衣袖飞步而出,竟与海大少一起走了。
    麻衣客叹道:“好汉子!”话未说完,不住咳嗽起来。
    玉狐狸等四人对望一眼,都看出他已被海大少那一拳打得多少受了些内伤。四人心意相同,便待乘机出手。忽然间,只听李剑白嘶声喝道:“别人饶你,我却不能饶你!”反手拔出了长剑,一掠而出,直刺麻衣客。李洛阳惊呼一声,变色而起。李剑白长剑如风,已接连刺出七剑之多,剑剑不离麻衣客要害。
    麻衣客轻轻避过七招,道:“李洛阳,还不令他住手?”
    李剑白满面俱是悲愤之容,大喝道:“谁说我也不住手!”突然双手握剑,全力一剑刺了出去。他这一剑虽是拼命的招式,但上下空门大露,遇着麻衣客此等武功高出他数倍之人,此招实如送死。
    李洛阳惊呼着振衣而出,只见麻衣客身子一侧,让过了来剑,疾伸两指,闪电般夹住了剑尖。李剑白那一剑是何等力道,但此刻剑被人两根手指夹住,竟动弹不得,他纵拼全力,亦有如蜻蜓去撼石柱一般。刹那间他但觉万念皆灰,知道自己此仇再也报不成了,撒手抛剑,纵身撞向石壁,李洛阳急地抱住他身子。
    李剑白嘶声道:“莫拉我……莫拉我……妈……她……她老人家……孩儿不能为她雪耻,只有……”
    麻衣客突然大笑起来,随手抛去长剑,摇头道:“李洛阳,看你这莽儿子是误会了。此间只有你与我的仇恨,大是与别人不同。”
    李剑白身子一震,道:“你……你说什么?”
    李洛阳叹道:“傻孩子,你母亲怎会是那种女人?”
    李剑白掌中匕首“当”的落下,道:“但……但……”
    李洛阳叹道:“为父与他的仇恨,只是因为他曾在珠宝会集之期,夺去了咱们家一批家传之宝,为父却无可奈何。”
    麻衣客大笑道:“洛阳珠宝世家,名扬天下,万万丢不得这人,是以只有打落牙齿和血吞,丢了珠宝,也一直不敢声张。”
    李洛阳叹道:“江湖中只道本宅数十年俱无珠宝失窃之事,若非小儿今日误会,我也不会将此事说出来,自坏本门的名头。”
    麻衣客道:“今日你既说出,想必是要向咱家索回珠宝的了?”
    李洛阳沉声道:“十年前我武功大不如你,这十年来我已练了一手功夫,今日要与你一拼胜负。”
    麻衣客道:“既是如此,就……”
    语声未了,只听那南极毒叟冷冷截口道:“李某人的功夫,最好稍等再拿出来献丑,这一阵我四人接过了。”
    李洛阳还未答话,李剑白怒道:“你四人凭什么争先?”
    “南极毒叟”高天寿道:“就凭这个。”他不但言语冰冷如刀,面上也是喜怒难测,与他那寿星般滑稽的生相,显得十分不配。只见他俯手拾起了地上长剑,随手一拗,长剑便折为两段,一齐递给李剑白,冷冷道:“剑是你的,还给你。”
    李剑白此剑乃是家传利器,虽非干将、莫邪一类神物,但世家代代相传的兵刃,自是精钢百炼,非同小可。他平日将此剑甚是珍惜,绝不离身,此刻见这怪老儿竟随手便将之一折两段,李剑白瞧得既是惊骇,又觉心痛,忍不住伸手去接。突听麻衣客叱道:“剑上已有毒,接不得的。”李剑白一惊缩手,俯首望去,只见那光芒闪耀的长剑,此刻果已变得碧惨惨黯淡无光,他哪里还敢伸手去接。这“毒叟”一触之下,便将长剑染毒,此等施毒的功夫,不但李氏父子惊骇,别人见了也不禁色变。
    “南极毒叟”哈哈笑道:“我这‘毒叟’两字,岂是浪得虚名的么?”随手一抛,两段剑流星般飞出。
    “玉狐狸”杨群笑道:“此剑丢了多可惜。”语声方出,他身形已起,竟比那断剑去势还疾,两只长袖凌空一卷,便将两段剑全都卷入袖里。短短七个字方自说完,他身形又已站回原地,不但来去倏忽,飞翔如意,而且身法更是惊人美妙。众人见这“玉狐狸”竟然施展出这一手如此惊人的轻功,无论是友是敌都不禁脱口喝出彩来。
    只有那一排黑巾蒙面的黑袍妇人,仍然幽灵般屹立不动,别人若不注意,竟难发现她们的存在。
    但见“玉狐狸”杨群双袖一抖,将断剑抖落地上,“快活纯阳”笑道:“丢了既可惜,不如废物利用了吧!”
    他俯身拾起长剑,走到那方才被“神力霸王”一拳击裂的石墩前,接着笑道:“项施主神力虽惊人,但却太失礼了些,将主人家好好一个凳子,弄得坐不成了,贫道正好利用这废物,为它修补修补。”他一面说话,右手拿着断剑,左手拢起两半石墩,胸膛起伏,提气作势,突然吐气开声。只听他口中“啃”的一声,竟将那半截断剑生生刺入石墩里,生生将两半石墩钉子般钉在一起。那石又硬又脆,但他以剑穿石,却有如刺穿豆腐一般,不带声息,众人又不禁喝起彩来。
    “快活纯阳”吕斌拍了拍手,长身而起,笑道:“诸位且莫喝彩,贫道手上若是事先未涂解药,此刻早就被毒死了。”
    “神力霸王”一拳碎石,面不改色;“南极毒叟”折剑如竹,掌上染毒;“玉狐狸”飞身追剑,来去如电;“快活纯阳”剑刺坚石,如穿豆腐。这四人一人露了一手功夫,无一不是惊人之作。
    铁中棠、水灵光双手相握,瞧得实是心惊。
    “南极毒叟”眼角斜睨着李剑白,冷冷道:“就凭咱们这四人的几手功夫,可够资格与你争先么?”
    李剑白目定口呆,无话可答。
    麻衣客哈哈一笑,道:“既已抢得了先,就动手吧,想不到这十余年来,你四人武功果然精进许多。”
    “南极毒叟”阴森森笑道:“纵然精进,却也比不上你。我四人商量,只有一齐动手了。”
    四个人身形一转,抢了四角,将麻衣客围在中央。麻衣客看来虽仍气定神闲,颜色不变,其实暗中早已戒备森严。“玉狐狸”杨群微一抱拳,道:“小心着,我……”
    突听一声轻叱,道:“且慢!”声息虽轻,但听来有如钢针刺在耳中一般。
    “玉狐狸”等四人齐地一惊,转目瞧去,这才瞧见两个黑袍蒙面妇人,离群当先走了过来。她两人行路的姿势极是奇异,肩不动,腿不屈,竟有如浮云飘动,鬼魅移形一般,但见长袍不住波动,人已到了眼前。
    麻衣客与玉狐狸双方都觉奇怪,猜不出她们是谁,也猜不出她们是何来意。“快活纯阳”道:“女施主们有何见教?”
    左面的黑袍妇人缓缓道:“你四人动不得手。”
    她语声平和轻柔,不带丝毫烟火气,但语句却是命令之式,似是此话一说出来,别人便不得更改。
    玉狐狸等人呆了一呆,齐地放声大笑起来,只有“南极毒叟”最是深沉,仍然不改声色,缓缓道:“我四人为何不能动手?”
    黑袍妇人道:“你四人在外奸淫屠杀,无所不为,你既奸了他人妻子,别人自也可奸你之妻子,你有何资格动手?”
    项霸王大喝道:“你是什么东西,敢来管咱们的事?”
    黑袍妇人缓缓道:“苍天有威无力,不能亲管人间之事,所以要借我们的手,为天下妇人女子来抱不平。”
    项霸王大笑道:“如此说来,你们莫非是苍天的使者不成?”
    黑袍妇人道:“正是。”
    她每句话说来俱是平和轻柔,也无人瞧得见她们黑巾后面上的表情,但这“正是”两字出口,却带着种无比神奇的魔力,让人无法怀疑,只觉她们真的是白天而降的神使,世人绝不能违抗于她,纵是项霸王这般强横之人,听了这短短两字,也不觉打了个寒噤,别人更是面面相觑,作声不得。
    过了半晌,“快活纯阳”干咳一声,指着麻衣客道:“你既要为女子不平,为何不管这厮,却来管我们?”
    黑袍妇人道:“我们本是为了要瞧他遭报应而来,但此刻却还未到时候,也不让你四人动手。”
    “快活纯阳”道:“却是让谁动手?”
    黑袍妇人道:“苍天所令之人。”
    项霸王突然怒喝道:“什么苍天苍地,装神弄鬼!俺就不信这一套,滚吧!”出手一掌,向那黑袍妇人击去。
    黑袍妇人道:“人力不可胜天,你竟敢动手?”
    项霸王呆了一呆,黑袍人衣袖已反撞上来,项霸王曲肘收拳,大喝道:“并肩子一齐上吧,先请她们走路再说。”喝声中已攻出五拳。他练的外门功力,早已登堂入室,此番五拳攻出,当真有霸王开石之势。
    黑袍妇人身形闪动,不知怎的,已避开了四拳,但等到项霸王最后一拳击出,她突然站住身子,不避不闪。
    “神力霸王”方才一拳碎石,是何等威势,众人眼见他这一拳已击在这妇人身上,心头不禁一骇,都只当这妇人必将骨折身飞,项如羽亦自暗中大喜,哪知他这一拳方自沾着对方衣服,黑袍妇人衣衫突然向内一陷,他拳上力道,竟有如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项霸王这一惊当真非同小可,但容不得他心念再转,黑袍妇人长袖又已反卷而起,兜住了他手臂。
    刹那间,他只觉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道自对方袖中涌出,身不由主地被兜得离地而起,偌大的身子,忽悠悠自“玉狐狸”头上飞了出去,“砰”的一声,撞上了石壁,沿壁滑落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这一来众人更是大惊失色,李剑白等武功较弱之人,还只当这妇人真的身怀不可思议的神通法术。
    “玉狐狸”等人虽知她这一手乃是“四两拨千斤,沾衣十八跌”一类内力功夫,但却更不禁为之心惊。这妇人黑巾蒙面,虽瞧不出她年纪,但世上能将此等功夫练到这般地步之人,实是寥寥可数。要知黑袍妇人方才衣服一陷,便已将项霸王力道全都引入,再自袖中挥出,项霸王做梦也想不到方才乃是被自己力道摔了个跟斗,在地上晕了半晌,方自挣扎爬起,但头脑一晕,扑地又跌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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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魂飞魄散
    黑袍妇人缓缓转向“玉狐狸”杨群,缓缓道:“人力必定不可胜天这句话,你可服了么?”
    “玉狐狸”杨群变色道:“这……”突然长叹一声,道:“服了服了。”双拳一抱,躬身拜倒下去。忽然间,只见数十道细如牛毛般的银芒,随着他这一拜之势,自他背后暴射而出,疾射黑袍妇人胸腹。
    这暗器发来事先毫无征兆,骤一发出,其疾更胜闪电,端的令人既不能防,也不能躲,正是他生平得意之作“紧背花装断魂针”,针尖剧毒,武林中真已不知有多少高手,断送在他这“断魂针”下。
    事变骤然,帘外的水灵光也不禁为之脱口轻呼一声。哪知黑袍妇人袖袍一层,暴雨般一蓬银芒,突似长虹投水般,化作一条银线,投入她袍袖之中。
    “玉狐狸”、“快活纯阳”、“南极毒叟”齐地惊呼一声,三只手一齐指着黑袍妇人,颤声道:“你……你……”
    黑袍妇人缓缓道:“你已知道我们是谁了么?”
    麻衣客忽然仰天狂笑,截口道:“他们纵不知道,我却自你们一走进来时便已知道了。”
    黑袍妇人道:“知道了最好。”
    麻衣客笑道:“想不到你们竟会助我……”
    黑袍妇人冷冷道:“真该找你算账的人此刻还没有来,我们只是怕你先死在别人手里。”
    麻衣客大笑道:“就凭这几人也伤得了我?”突然出手如风,夹颈抓住了“南极毒叟”的身子,将他高高举了起来。
    众人谁也未曾真的见他显露武功,此刻他乍一出手,便将这颇具盛名的“南极毒叟”抓起,“南极毒叟”竟不能抵挡,也不能反抗,都不禁骇了一跳。“南极毒叟”被他抓在手里,身子竟似软了,再也动弹不得,自然更是大惊失色,道:“你……你要怎样?”
    麻衣客笑道:“先将解药拿来再说。”
    “南极毒叟”颤声道:“在……在袖袋里,红的外嗅,白的内服。”
    话未说完,麻衣客已取出个合金盒子,微微笑道:“谅你也不敢说谎……拿去!”突然将这盒子抛给黑袍妇人。
    黑袍妇人不由自主地接道:“这是什么?”
    麻衣客笑道:“两位大约是初登仙籍的仙女,武功虽不错,经验却太嫩,也把这毒叟看得太低了。”
    黑袍妇人道:“莫非……”
    麻衣客大笑道:“这毒叟方才随手一指,你便已中了他的毒了。”黑袍妇人身子一震,双双退后数尺。
    “南极毒叟”道:“解药已给了你,你还不放手?”
    麻衣客道:“你这老儿花样实在太多,咱们虽不怕你,但留你在这里,总是讨厌,去吧!”双手一振,将“南极毒叟”直抛出门,身子却已冲入“玉狐狸”、“快活纯阳”两人之间,一掌拍向“玉狐狸”胸膛。
    “玉狐狸”大惊撤身,“快活纯阳”反身拔剑,但他长剑方自出鞘半寸,麻衣客拍向杨群的那一掌已抓向他面门。“快活纯阳”几曾见过如此迅速的出手,凌空一个翻身,掠出门去,口中大喝道:“君子复仇三年不晚,你等着。”
    话声未了,又有一条人影飞来,他只当麻衣客追出,骇得一口气接不上,噗的跌倒,谁知那人影也跌在他身边,赫然竟是“玉狐狸”杨群。“快活纯阳”大骇道:“你……你怎的也被他……”
    杨群叹道:“那厮出手比鬼还快,谁瞧得见……”话未说完,又是一条人影被凭空抛出,正是“神力霸王”项如羽。
    司徒笑等人见这麻衣客举手之间似是不费吹灰之力,便将四个武林高手一齐抛了出去,不禁相顾骇然。再瞧那边,两个黑袍妇人已退入墙角,但仍未服下解药,只是与那边另几个黑袍妇人不住低低商量。
    麻衣客双掌一拍,微微笑道:“两位怎的还不服下解药?不要初登仙籍,便人鬼篆,就太冤枉了。”
    黑袍妇人中一个身材最是矮小之人,突然接过盒子,飘然走出,道:“王母门下仙女,岂是人间毒药所能毒死的?”
    她语声竟比先前两人还要冰冷生硬,全无丝毫抑扬顿挫,麻衣客面色微变,道:“你们莫非不……”
    那矮小的黑袍妇人道:“我们不领你这个情!”随手将盒子抛在地下,转身走回,再也不瞧麻衣客一眼。
    铁中棠见这几人不但行事怪异,武功绝高,而且口口声声不离“苍天”、“仙籍”……这些玄之又玄的名词,惊疑之间,心头突然一动,想起了那更充满神秘的一句话“世间擒龙伏虎手,便是碧海赋中人……”不禁又惊又喜,忖道:“莫非那些江湖传言中迹近神话的人,今天都要来到此地?”
    突然眼前一花,又有四条人影,一个接着一个,自门外飞入,跌在地上,四个人宝塔般叠在一起。但见四人气息奄奄,不言不动,竟又是“玉狐狸”等四人。麻衣客骤然变色,厉声道:“什么人?”
    只听空中飘飘渺渺传来一阵语声,道:“咱们未到之前,谁也不能出去。”语声阴阳怪气,似有似无。
    麻衣客叱道:“既然来了,为何还不进来?”
    那一直大模大样坐在石墩上的少年秀士,忽然冷笑一声,一字字缓缓道:“时候到了,自然要进来的。”
    麻衣客道:“你又是谁?”少年秀士两眼一翻,再不开口。麻衣客似乎还待追问,突然间,门外又已走人一行人来。
    众人俱已犹如惊弓之鸟,闻得脚步之声,一同转首瞧去,却发现来的这些人竟都是麻衣客手下的少女。那麻衣客见到她们竟然来了,也颇出意外,方待去问“鬼母”阴仪,转身望去,阴氏姐妹竟已乘乱走了。阴氏姐妹走得不知所踪,被人制住的少女们却突然现身,事情之演变,端的越来越见离奇。只见那少女们一个个云鬓蓬乱,衣衫不整,面上全无一丝血色,那一双双秋水般的眼神,也已变得痴痴呆呆。
    麻衣客瞧见她们的神色,面色忽然大变,脱口呼道:“九幽阴风……”黑袍妇人们听得这四字,身子亦似一震。
    那少年秀士却突然仰天狂笑起来,狂笑着道:“算你还有些眼力,居然认得出本门中的手段。”
    麻衣客厉叱道:“风老四是你什么人?”
    少年秀士怒喝道:“你竟敢叫出家师名讳,胆子倒不小!”
    麻衣客顿一顿足,拉住李洛阳沉声道:“李兄快退,这些少女已被‘九幽阴风’吹散了魂魄,神智已失,连我都难免被她们所伤。”
    李洛阳机伶伶打了个寒噤,失色道:“九幽阴风?吹散魂魄……”
    话声未了,只听空中那阴阳怪气的语声,又似有似无地传了过来:“迟了!迟了!逃不了啦……逃不了啦……”
    麻衣客神情更是吃紧,方自一手将李洛阳父子推入了铁中棠藏身的门中,那些少女的身子已滴溜溜旋转起来。李洛阳父子骤然在此见着水灵光,也似吃了一惊,但四个人谁也没有寒暄,一一凑首向外瞧去。
    只见那十余个少女袍袖招展,已将麻衣客团团围住。她们神情虽痴呆,出手却凶险狠毒,攻而不守,有如不要命一般。招式间空隙虽多,但麻衣客素来怜香惜玉,此刻又怎忍往自己心爱的女子身上骤下毒手?纵然她们招式中空门大露,也只有叹息一声轻轻将之放过,一时间被她们逼得手忙脚乱。
    空中的语声虽止,但却响起了一阵阵似有似无的啸声,飘飘渺渺,随风飘来,宛如鬼哭一般。那身材矮小的黑袍妇人凝目瞧了半晌,突然大喝道:“你还在怜香惜玉,莫非自己不要命了?”
    麻衣客叹息一声,随手点倒了一个少女,但其余的女子却如视而不见,仍是不要命的扑将上去。矮小的黑袍妇人低叱一声:“咱们出手!”
    少年秀士双眉一皱,闪身挡在她们面前,冷冷道:“风中残魂未断,天下人谁也不得多事插手。”
    黑袍妇人道:“除了天定使者外,谁也不得取他性命。”
    两人针锋相对,各各都觉得对方身上散布出一阵阵寒气。
    忽然间,远处响起了一阵鸾凤般的清啸,突破鬼哭。黑袍妇人脱口道:“来了!”虽瞧不见面色,语声显见甚是欢喜。
    只听那鸾凤般声音道:“风老四,你来作甚?”
    那阴森森鬼哭般声音一字字缓缓道:“九幽阴风吹来,自是要断人魂魄!”这语声说得越慢,越觉鬼气森森。
    那鸾凤般声音道:“这里的人,不准你动手。”
    阴森口音道:“先来的动手,后来的请走。”
    鸾凤般声音道:“如此说来,你是要与我较量较量了?”
    两人语声俱是自云端传来,众人听在耳里,亦不知是远是近。说到这里,语声骤顿,鬼哭之声却又大起。声音虽只一个,但听来却似自四面八方一齐传来。突然一声清啸直冲霄汉,但鬼哭之声仍然连绵如缕而来。但闻两种声音,此起彼落,弥漫天地,直听得众人心惊胆颤,再也想不到世上竟有人能发出这种声音来。
    麻衣客眼观四路,耳听八方,突然一个旋身,风车般冲天而起,冲出了少女们的包围,唰的掠入门中。他身形犹未落地,便已低叱道:“快随我来!”
    铁中棠等人不由自主,转身随去,在曲道中直奔而前,每过一重门户,麻衣客伸手一按,门上便落下一道石闸将来路隔断。铁中棠见他平日那般镇静从容,此刻却如此惊慌失措,显见所来敌人,武功定较他高出许多,忍不住问道:“来的可是碧海赋中人?”
    麻衣客怔了一怔,道:“你怎知道?”
    铁中棠叹息一声,还未答话,麻衣客突又冷笑道:“你真当我怕了他们?哼哼,无论是谁来了,我也不惧。”
    水灵光道:“既然不怕,为何要逃?”
    麻衣客黯然一叹,冷冷道:“还不是为了你。”
    水灵光奇道:“为我而逃?”
    麻衣客道:“我虽不怕他们,但来人武功实在太强,我自顾尚且不暇,而那班人的来意,却似有一些是为了你们两人,那时他们如要伤害于你,我又有何办法?”忽然大声道:“但你们却是我的客人,我纵然不敌而死,也不能让你们被别人所伤,只有先带你们到个安全之地。”
    水灵光轻轻叹道:“你倒是个好人,谢谢你啦……但这四面似已都被包围,哪里还有什么安全之地?”
    麻衣客道:“便在这里。”众人随着他手指之处望去,心头却不觉为之一怔!原来说话之间,麻衣客又已带他们回到先前那间大厅,而他所指之处,便是八重门户中那扇黑门。
    众人只当这门户中必有什么地室机关,倒也放宽了心。但见麻衣客到了那门户之前,神情突然变得十分沉肃,脚步也特别放轻,双手掀起垂帘,躬身走了进去。垂帘之后,竟又是一道石闸,麻衣客按动机钮,石闸方自缓缓升起,听那开闸之声,显得分外沉重。众人人了垂帘,目光动处,心头又是一惊。
    原来此门之中,有一条长仅数尺的石道,但石道尽头,竟是一片湖泊,但闻水声潺潺,隐约传来。骤眼瞧去,但见池中碧波粼粼,四面青山绿树,好一片山光湖色,顿令众人心旷神怡,眼界一广。
    但走到前面,定睛一望,才发现这一片池水,宽广不过十余丈,四面的青山绿水,也不过只是画在壁上的丹青图画,只是画得委实太过逼真,远近分明,景致宛然,颜色更是鲜艳欲滴,使山色看来更加苍翠,就连白云飘渺间那几只引吭长唳的天鹅,也画得似要破壁飞出。
    再瞧池面粼粼绿波之上,也有几只白鹅浮沉其间,还有一艘小巧玲珑的方舟,漂浮水上,只是方舟四面黑纱低垂,几达水面,谁也瞧不清舟中情况,只瞧见一缕缕轻烟,带着一阵清香之气,飘渺自垂帘中四散而出,烟气氤氲间,使得四壁丹青,一池绿水,更平添了几分仙气。
    众人自杀伐场中骤然到了这里,虽然明知四面景色是假,也不禁瞧得如痴如醉,浑忘了置身何处。方自惊疑之间,却见那麻衣客竟已恭身拜倒,面色更见恭肃,一字字缓缓道:“孩儿叩见母亲。”
    众人本正奇怪他神情为何变得如此恭敬,闻言不觉又为之一怔:“原来他还有母亲……但不知他母亲又为何住在这般奇秘之地?”
    只听那方舟拂水黑纱中,已传出了女子的语声:“你来了么?你来作甚?”语声清妙甜美,悦耳已极,就连温黛黛的柔语也无此清脆,水灵光语声却又不及此柔媚。只是语气却出奇的冷漠,哪里是慈母对爱子说出的话?众人听得一怔,若不是麻衣客亲口唤出那一声“母亲”,必当这方舟之中乃是位娇纵的少女,再也想不到会是他的母亲。
    麻衣客道:“孩儿本不敢来打扰你老人家,只是……”
    方舟中人冷冷道:“十八年前,我发愿练功之时,便立誓不到成功之日,决不踏下此舟一步,也不见人,你难道忘了么?”
    麻衣客道:“但孩儿今日却急需见母亲一面,只因……”
    方舟中人冷笑道:“我立誓之时,你父子两人便明知我要开始练此神功,今生便难以与你两人再见,但你两人那时正狼狈为奸,四处风流,本就嫌我在面前惹厌,是以谁也未曾劝阻于我。尤其你那父亲,为我建此练功之地,表面看来,似是体贴我练功时之寂寞,其实……”
    麻衣客惶声道:“这里还有外人。”
    方舟中人只作未闻,接道:“其实他却只是要快些将我遣开,落得眼前清净,好去拈花惹草。”她心中似是积郁颇深,一开口说出,便如长河决堤,滔滔不可遏止,只听得众人目定口呆,作声不得。
    麻衣客苦着脸道:“母亲那时一心要将那神功练成,孩儿虽明知此举不易,但也不敢阻拦……”
    方舟中人道:“你昔日既不阻拦,今日为何要来见我?”
    麻衣客道:“孩儿今日已大难临头,只有藉你老人家福荫,才能免祸,否则今日孩儿只怕就……”
    方舟中人冷笑道:“既有今日,何必当初,想必是你父子两人昔日欠下的风流债,别人来索偿了,是么?”麻衣客垂首不答。
    方舟中人道:“但来人竟能使你如此害怕,倒令我奇怪得很。”
    麻衣客道:“来的是卓三娘与风老四,母亲你纵不愿救孩儿,难道就能眼看这两人在你老人家眼前撒野么?”
    方舟中人惊叱一声,道:“卓三娘?风老四?”听这语声,显见这坐关多年之夫人,也已被这两个名字打动,麻衣客面上已不觉隐隐现出喜色。过了良久,只听舟中人缓缓道:“我一入此舟,此心已死,便是碧海赋中之人全部来了,我也不致心动,你去吧!”
    语声虽缓慢,但却带着种不可动摇的坚决之意。
    麻衣客知她心意已决,再难挽回,面上立现黯然失望之色,缓缓站了起来,道:“既是如此,孩儿去了。”
    众人俱是冰雪聪明,听他母子两人对答之言,却已猜出这位夫人昔日必是眼见自己儿子丈夫风流成性,伤心之下,方自发愿闭关修练一种极难练成之神功。这位夫人昔日在武林中声望必定不小,就连卓三娘、风老四那般人物都有些畏惧于她,是以麻衣客才会前来恳求托庇。哪知她眼见儿子大难临头,还是漠然无动于衷,不肯出手,众人与麻衣客休戚相关,都不禁暗道她太过忍心。
    只有水灵光想到她在舟中十八年之凄凉寂寞,忍不住轻轻长叹一声,只因她自己昔日也是寂寞中人,深知寂寞滋味。转眼瞧去,只见铁中棠正在凝望着她,显见也已了解她的心意。众人回到厅堂,俱是面色沉重,李洛阳忍不住叹道:“不是小弟多口,令堂的脾气,也未免太怪了些。”
    不等麻衣客答言,铁中棠已沉声道:“李兄若是也尝过寂寞的滋味,便不会说这话了。”水灵光看他一眼,竟甚感激赞许。
    忽然间,那风老四阴森森的语声又自响起,道:“卓三娘,你我两人也不必争了,订个条件如何?”
    卓三娘鸾风般语声道:“什么条件,你说吧!”
    风老四道:“这里女子由你带走,男子由我动手。”
    卓三娘没有说话,风老四又道:“你我两人若是要打一架,各各少不得又要去躲十年,这又何苦!”
    卓三娘道:“这些被你迷住的少女如何?”
    风老四道:“我负责救醒。”
    卓三娘道:“好!就是如此。”
    这两人语声竟穿透这么坚厚的石壁传了进来,入耳仍是清晰已极,众人面面相觑,更是心惊。麻衣客叹道:“他两人若是先打上一场,我等也可坐收渔人之利,哪知……唉,这两人脾气怎的改了?”
    只听风老四咭咭笑道:“小风流,你莫再等着坐山观虎斗了,还是乖乖出来吧。老子看在你爹娘份上,不难为你。”
    麻衣客朗声道:“你只管进来,咱们等着你。”语声亦是穿金裂石,清冽异常。
    风老四大笑道:“你只当老子进不来么?”突然喝道:“神斧力士何在?”
    一人应声喝道:“在!”这应声有如霹雳般,震得人耳鼓嗡嗡直响。
    风老四道:“五丁开山伺候,将这些石片弄碎。”
    那人喝声道:“是!”接着,便听得“轰”然几声大震,显见风老四门下之“神斧力士”,以及“五丁开山”之力,裂开了外面第一重石闸。
    李洛阳皱眉道:“后面可还有道路么?”
    麻衣客道:“这房子后倚重山,你我除非有穿山之术,否则……唉,否则纵然插翅,也难飞渡。”
    李洛阳呆了半晌,凝目瞧着李剑白,突然叹道:“唉,为父不该带你来的。”
    李剑白道:“爹爹你才不该来的。”这父子两人只关心对方生死,反将自己安危忘了。
    铁中棠瞧了瞧水灵光,叹道:“妹妹,你……”
    水灵光摇了摇头,凄然笑道:“我不愿做你妹子。”
    铁中棠怔了一怔,道:“这……这是为了什么?”
    水灵光凝望着他,一字字缓缓道:“我只愿做你的妻子,不愿做你妹妹。”她心中一片纯真,本无世俗之见,此刻患难之中,更是真情激动,竟将自己心里的话,当着众人之面说了出来。
    铁中棠心里一酸,道:“但……”他本想说老天既使我们成了不能联婚的堂兄妹,谁也无法更改,但想到去日已无多,又何苦令她伤心,不禁倏然住口。但他心里却打定主意,今日若是能生出此间,自己还是要远远避开,免得两人情意纠缠,更是难以自拔。
    只听麻衣客已自冷冷道:“照此情形看来,只怕你既做不成他妹妹,更做不成他妻子了。”但听外面裂石开闸的震声,一声接着一声,已越来越近,铁中棠暗叹一声,知他所言非虚。
    李剑白忽然挺胸道:“以我五人之力,难道还抵不住他们?”
    麻衣客冷冷道:“你这样的人,再加五十个,也挡不了人家一招半招。”
    李剑白双眉一扬,怒道:“你……”
    一个字未说出,又被他爹爹拉了下去。李洛阳叹道:“来的究竟是谁?怎会如此厉害?什么叫做碧海赋中人?”他问的这些,也正是铁中棠、水灵光心里想问而还未问出来的,不觉一齐转动目光,凝神倾听。
    麻衣客叹道:“由外至此,共有十一石闸,他们还有六道未开,乘此时间,我不妨略叙这些人的来历。”他环顾一眼,见到无人插口,便又接道:“那碧海赋中,开明宗义,第一句话,便说的是当今天下六大高手。”
    李氏父子虽然见多识广,却也未曾听过那“碧海之赋”,不禁问道:“那碧海赋中开明宗义之句,不知说的是什么?”
    麻衣客双目微闽,缓缓念道:“尔其动也,风雨如晦,雷电共作;尔其静也,体象皎镜,星开碧落!”念此赋时,麻衣客声音恭肃,面容凝重。
    李洛阳道:“说的是哪六大高手?”
    麻衣客沉声道:“风雨雷电,武中四圣。”
    李洛阳道:“若是这风雨雷电四字,便说的是四人姓名,想来那风老四便是这四人中之一了。”
    麻衣客一笑道:“九幽阴风掌虽然阴毒柔妙,散人魂魄于无形无影,但风九幽在四人中不过仅能居末而已。”
    李洛阳道:“那卓三娘?”
    麻衣客道:“‘闪电’卓三娘,轻功世无双。”
    铁中棠心中一动,道:“雷鞭落星雨……”
    麻衣客接口道:“‘雷鞭’雷大鹏,横扫九州雄,四圣位居第一;‘烟雨’花双霜,暗器世无双,四圣位居第二。”
    铁牛棠道:“风梭断月魂,那风老四想来便是!”
    麻衣客截口道:“不错,‘风梭’风九幽,阴柔鬼见愁。”
    铁中棠沉吟道:“看赋中词意,这‘四圣’虽强,但还是要瞧那‘尔’字所象征之人的动静而定行止,想来那‘尔’字所代表之人,位望之尊,武功之强,定必还在‘四圣’之上,却不知又说的是谁?”
    麻衣客笑道:“小伙子果然聪明。这‘尔’字,字虽仅一,却象征两人,这两人一男一女,一动一静,称尊武林。”
    铁中棠道:“不敢请问这两人姓名?”
    麻衣客忽然一整面色,道:“‘日后’性子阳动,专管天下不平;‘夜帝’性子阴静,但求明哲保身。”
    此刻那裂石之声已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但众人心神都已被这些武林传说中的神话人物所醉,竟是听而不闻。李洛阳忍不住又道:“这六人既是武中之圣,声名便该震动天下才是,怎的在下等从来未有所闻?”
    麻衣客傲然一笑,道:“在下武功如何?”
    李洛阳道:“如高山大海,人所难测。”
    麻衣客笑道:“在下叫什么名字?”
    李洛阳呆了一呆,摇头道:“不知!”
    麻衣客正色道:“这就是了。武林通圣之人,岂是求名之辈?纵然做出些惊天动地之事,也未必肯吐露姓名,是以这些人做的事武林中虽多已轰传,但问及他们的姓名,武林中人便多茫然而无所知了。”
    铁中棠忽然轩眉道:“这也未必见得。想当年本门云、铁两位先人,挥大旗横扫江湖,虽名震天下,又岂是求名俗辈。”
    麻衣客正色沉声道:“乱世英雄,其名不求而得,云、铁两前辈生于武林乱世之中,自不可与他人同日而语。”
    铁中棠听他对自家祖宗也甚是恭敬,心气不觉一平。只见麻衣客目光闪动,又道:“碧海赋中人与铁血大旗门本是分庭抗礼,互有长短,但‘大旗门’自从失去一卷天下无双的神功宝录之后,后辈弟子,武功已大不如前,若使人得见‘大旗门’前后数十年声威相差之远,亦不免黯然而生今昔之感。,,
    铁中棠奇道:“大旗门还曾失去一卷神功宝录?在下身为‘大旗门’亲传弟子,怎的也不知道。”
    麻衣客神秘莫测地微微一笑,道:“此卷宝录,本是‘大旗门’前辈先人故意遗失的,自当不向后辈提起。”
    铁中棠更是惊奇,道:“此卷神功宝录,既是天下无双,本门前辈先人,又为何要故意将之遗失,这岂非更是难解?”
    麻衣客道:“这……”一个字方自出口,耳边“轰”的一声大震,碎石暴雨般飞激而至,原来最后一重门户已被劈开。
    一个精赤着上身,有如古铜铸成般的大汉,在门口一闪,又退了回去,想来自是风九幽门下之神斧力士。
    那少年秀士当先而人,两眼望天,傲然道:“家师四圣已在门外,此间主人怎的还不快快出迎?”
    麻衣客冷冷道:“要进来就进来,不要进来就在门外站着。”
    少年秀士作色道:“好大胆的……”
    语声未了,门外已有人阴森森笑道:“你不出来迎我,倒也罢了,卓三娘远道而来,你莫非也不出迎么?”
    卓三娘鸾风般语声道:“小皇子出迎,我不敢当。”一阵香风过处,一条银衫人影随声而人。
    铁中棠不禁定睛打量,只见这卓三娘一身银缎衣衫,紧紧裹在身上,身材却是小巧纤弱,有如弱女。偷眼一瞧她面容,佳人虽已垂垂老矣,但风韵犹自残留眉目之间,那一双明眸秋水,更端的如闪电一般。
    再瞧她身后随人一人,身子有如竹竿枯瘦颀长,面孔有如骷髅般嶙峋无肉,站在卓三娘身后,竟整整比她高出一倍,身穿衣衫,却是宽袍大袖,众人知他便是九幽阴风客,由不得多瞧几眼,哪知这几眼不瞧还好,一瞧之下,只觉对方眼神中似是有股吸力,教人目光再也移动不开。
    麻衣客道:“两位来了,好,坐!”突然走到铁中棠等人面前,长袖挥动,将他们目光一一隔开。铁中棠几人这才松了口气,赶紧转过目光,不敢再看。四人各各瞧了一眼,但见对方额上却已布满冷汗。
    风九幽喋喋笑道:“你怕我将他们几条小魂小魄吸过来么?嘿嘿,来呀,再瞧我一眼。”
    卓三娘缓缓道:“风老四太不客气,小皇子你莫见怪。”
    众人听她口口声声将麻衣客唤为“小皇子”,心头都不觉一动,齐地忖道:“这麻衣客莫非便是那‘夜帝’之子?”
    只听卓三娘缓缓接道:“我们年来日渐散懒,本来也懒得出来,只是日前‘日后娘娘’忽来召唤,说你近来总是欺负女人,要我替她老人家来取你性命,我只好来了,但现在风老四偏偏要和我抢,我只好让他宰你了。”
    她说的虽是杀人之事,但语声仍是平,厶静气,和蔼异常。麻衣客居然也不动气,微微笑道:“日后娘娘既然令你来宰我,你却让给别人,就不怕日后娘娘宰你么?”
    卓三娘缓缓笑道:“我本来也不肯,但日后娘娘座下有不少位仙女都来了,她们要救你那些小姑娘和鬼女们的性命,才怂恿着我找风老四谈条件的。现在你就伸出脖子,我也不会宰你了,只是来瞧瞧热闹而已。”寻了个地方缓缓坐了下来,一双眼神,却只是瞪在水灵光身上。
    风九幽道:“其实我也不想宰你,只想问你要几个人。”他挥一挥手,道:“过来!”那少年秀士垂手过去。风九幽道:“要的是什么人,你告诉他吧!”
    少年秀士大声道:“要的是铁中棠、水灵光……”
    铁中棠心里一骇.大奇忖道:“这风九幽怎会真的是为我两人而来,莫非这魔头也会被司徒笑买动么?”
    他先前听麻衣客说今日来人是为了水灵光与自己时,心里还不相信,只当麻衣客是要讨好水灵光之言,此刻相信了,却不觉大是吃惊。只听少年秀士却又已接道:“除他两人之外,还要个身穿嫁衣之人。”众人又自一忖,不知道谁是那“身穿嫁衣之人”。
    只见麻衣客仰天大笑数声,还未答话,那卓三娘面色却已大变,站起来道:“慢来,这身穿嫁衣之人给不得你。”
    风九幽道:“怪了怪了,瞧热闹的人怎的又来管闲事。”
    卓三娘道:“别的事不管,这事却真要管的。”
    麻衣客大笑道:“管不管俱都一样,这三人谁也莫想要去。”横身一掠,挡在铁中棠、水灵光两人身前。
    风九幽喋噪笑道:“你不肯给也得给。”突然大喝:“神斧力士何在?”
    门外霹雳喝道:“在!”喝声未了,那古铜色大汉,已迈步走了进来。
    只见他脚步似是极为呆笨,仿佛猩猿,走到司徒笑等人之中,双手轻轻一分,众人便已四下跌倒,这“神斧力士”却如未见一般,一步步走了过来,手持一柄宣花巨斧,斧柄长达八尺,斧头大如车轮,也不知有多少斤重,只要在青石地上微微一触,便带起一溜青蓝色的火花。
    风九幽指着铁中棠道:“先将此人抓下来。”
    铁中棠一直不敢接触风九幽那妖魔般的眼神,此刻才抬眼一望,瞧见那“神斧力士”,突然骇极大呼起来。
    水灵光大惊,颤声道:“什……什么事?”
    铁中棠哪里听得见她说话,目光直勾勾瞪了半晌,颤声道:“幺叔,怎……怎么是你?”
    谁也想不到风九幽门下这“神斧力士”竟然就是“铁血大旗门”门下那执掌大旗的赤足汉。铁中棠骇极,管不得别的,奋身而出,迎住了他,颤声道:“幺叔,你老人家怎会来了?莫非……莫非……”
    那“神斧力士”赤足汉目光也直勾勾地望住他,风九幽面上神色更是阴森,一字字缓缓道:“就是他!”
    麻衣客惊喝道:“闪开,他魂魄已被……”
    喝声未了,赤足汉突然奋起一拳,击在铁中棠胸膛之上。铁中棠再也想不到他这幺叔竟会对他突施煞手,一声惊呼还未喊出,胸膛上已着着实实挨了一拳。力士号称开山,这一拳是何等力道,但见铁中棠身子被打得断线风筝般飞入那黑色的垂帘,久久才听得落地之声。
    原来他们方才出来之时,并未将石闸落下,否则铁中棠身撞石闸,此刻早已血溅当地了。水灵光惊呼一声,面失血色,身形欲倒,似待进入。
    风九幽冷冷道:“神斧力士拳下,哪有活口,只是……唉,未免可惜了。”这句话还未听完,水灵光已晕厥过去。
    司徒笑等人几曾见过这样的阵仗,都已惊得呆了。那赤足汉山一般站在那里,面上一无丝毫表情。风九幽指着水灵光道:“还有这个,但莫伤她性命。”
    赤足汉一步步走过去,脚步落地,有如打鼓一般。麻衣客知道风九幽已用药物激出这大汉全部潜力,此刻这大汉实已不可力敌,但仍一咬牙,迎了上去。赤足汉巨斧一抡,嘶声道:“挡我者死!”一斧劈下。
    麻衣客纵是武功绝世,也不敢接这开山巨斧,身形一闪,游鱼般滑过,反手一掌,劈在他身上。这一掌他反手击出,虽不能尽全力,但也足以取人性命。
    哪知赤足汉着了这一掌,身子只是一震,非但未曾跌倒,反而就势一步迈了过去,伸开巨掌,抓向水灵光。
    就在这刹那间,他眼前突有银光一闪,再瞧地上的水灵光,已不见了。他呆了半晌,方自转过头去,满面茫然神色。原来水灵光已被卓三娘抱起,卓三娘脚尖点地,又掠回原处,手里虽抱着一人,但身形仍如闪电般迅急。
    风九幽冷笑道:“多年不见,卓三娘轻功更骇人了。”
    卓三娘道:“过奖过奖。”
    风九幽道:“放下来吧,你我何苦为她翻脸。”
    卓三娘微微笑道:“你鬼眼睛莫看我,我不会被你勾了魂去的,你也不敢为了她和我翻脸。”语声中那些黑袍妇人又幽灵般鱼贯飘身而入。
    卓三娘回首道:“那些姑娘呢?”
    那矮小妇人道:“已有人带她们走了。”
    卓三娘道:“这里还有一个,你也带回去吧!”
    风九幽道:“好,我带回去。”一迈步扑向卓三娘。他身高腿长,一步便跨出一丈开外,双臂一横,也有一丈三四,大袍飘飘,更有似垂天双翼。出奇瘦小的卓三娘在他双臂所带起的风声笼罩之下,眼看已然无可逃避,实如老鹰扑小鸡一般,大小强弱,相去悬殊。
    只听卓三娘笑道:“你抓不着我的。”银光一闪,不知怎的已到了三丈开外,道:“你碰得着我,她就给你。”
    风九幽喋喋笑道:“闪电虽快,风也不慢。”八个字说完,身子已在二十余丈宽广的大厅中转了一转。
    但那一线闪电的银光,却总是在他前面。麻衣客面沉如水,一言不发,突然迎头去截卓三娘。眼见那银线似要送上门来,扑入他怀里,哪知却又偏偏自他身旁擦过,麻衣客、风九幽两人反而几乎撞在一起。
    卓三娘咯咯轻笑道:“你抱着她,我逗这两个孩子玩玩。”那矮小妇人只觉眼前一闪,水灵光已倒在她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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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武道禅宗
    众人几曾见过这样的轻功,但闻身边风声忽来忽去,吹得人衣袂猎猎飞舞,到后来卓三娘的身形竟完全变作一条银光,在两条灰影之中,绕室飞转,哪里还辨得出人影。众人但见银光忽前忽后,在身侧四面—龟舞旋绕,绕得人头晕目眩,几乎便要晕倒在地,当下闭起眼睛,不敢再看。
    那赤足汉却仍瞪着眼睛,行所无事,似因他眼睛瞪得虽大,其实却什么也未曾瞧入眼里。只听卓三娘不住娇笑,风九幽微微气喘,到后来笑声越来越是清脆,那气喘之声也越来越响。
    风九幽突然顿住身形,道:“不……不追了。”
    卓三娘道:“你认输了么?”
    风九幽道:“我若生得你那样矮小,轻功也未必输给你。”
    麻衣客亦自驻足,胸膛也在不住起伏,道:“轻功再好,也只是逃命本事,算不得什么手段。”
    卓三娘自他身侧飘过,顺手一拍他肩头,笑道:“你要比拼命的手段,不找风老四找谁,他想要你的命呀!”
    麻衣客大喝道:“正是要找他。”举手拍出三招。
    风九幽喋喋笑道:“我也正要找你,抓着你还怕要不到那穿嫁衣裳的么?”两句话功夫,两人便拆了十数招。
    卓三娘笑道:“你们两位多打打,我进去瞧瞧。”身子一翻掠入那黑色垂帘。
    风九幽道:“不好,莫要被她捡便宜先寻了去。”猛攻三拳,身子一退,方待追踪卓三娘而去。
    哪知卓三娘已闪电般退了回来,常带微笑的面容之上,竟已变了颜色,瞧见风九幽追来,却闪身笑道:“你要进去么?请!”
    风九幽喃喃骂道:“狐狸精,又玩什么花样?”
    心里虽已启疑,还是飞身掠了进去。麻衣客驻足而观,目中光芒闪动,只听风九幽“呀”的一声惊呼,飞也似的退了回来。
    只见他双目圆睁,手指垂帘,道:“她……她还未死。”
    卓三娘叹了口气,道:“叫你不要进去,你定要进去。”
    水灵光恰巧醒来,惊喜道:“他……他还未死么?”
    卓三娘道:“小妹子,你那男人是活不成了,我们说的她,是另外一个人,这人你再也不会认得。”
    水灵光听得“活不成”三字,便又昏了过去。
    风九幽嘶声道:“夫人既还未死,为何不出来相见?”
    只听那娇柔甜美的怪声自黑色垂帘中传了出来,一字字道:“不错,我还未死,你可是要见我么?”
    风九幽打了个寒噤,道:“我……我……”
    卓三娘冷笑道:“没用的人,平日枉称了英雄。”
    风九幽挺胸道:“正是,在下正要见夫人一面。”
    那怪声道:“你等着吧,我这就出来,说不定还将你们要的那东西带出来,你们可不要走呀!”
    风九幽道:“自然不走。”脚下却向门外移动。他虽然舍不得走,但对方舟中人却委实害怕已极。
    那矮小之黑袍妇人走到卓三娘身边,悄声道:“是……是她?”
    卓三娘道:“不错,是她。”脚也往外直移。
    黑袍妇人身子一震,也待转身,麻衣客突然横身挡住了门户,冷冷道:“家母请各位留下,谁敢走?”
    风九幽眼睛一瞪,道:“谁要走?”竟真的坐了下来,斜眼瞧着卓三娘道:“卓三娘,你走不走?”
    卓三娘道:“你不走,我怎舍得走。”
    两人嘴上虽硬,神情却已软了。麻衣客心房怦怦跳动,暗喜忖道:“母亲已要出来,铁中棠已死,当真是万事大吉了。”
    他若知道事情的真相,只怕再也不会挡住风九幽、卓三娘的去路,只因她母亲那般说话,本是要将他们骇走的。
    这时大厅中又变得没有声息,最担心害怕的还是司徒笑等人,既不知道事情的究竟,也不知未来是凶是吉。
    原来铁中棠武功虽不甚高,但机变急智,却可算并世难寻,眼见一拳击来,他虽无法躲闪,但心念一转,便乘势向后倒跃,只是赤足汉那一拳力道委实太强,他仍被打得直飞出去,再加上他自己的倒跃之力,这一下竟飞出四丈多远,穿过垂帘,向那水池之中落了下去。
    这时他神智犹未完全昏迷,若是换了别人,必定不敢再用真力,只有任凭自己落水,但他却不惜冒险,竟拼尽最后一点真力,手脚齐动,拼命向旁一掠,于是他身子便恰巧落在那方舟之上。
    他张口喷出一口鲜血,人便昏了过去。等他醒来之时,鼻端只闻一阵阵淡淡的清香之气。他不知此香乃是天竺异宝,名为“天师檀”,取意乃是天意垂福,师助下人之意,能助长练武人功力,修习内功时燃此一香,修习便可收事半功倍之效,否则他身受那般严重之内伤,怎会这么快便已醒转,只觉香气入鼻,胸中舒服已极,知道自身必已落入方舟上四面垂纱之中。
    只听耳边有人缓缓道:“你重伤之下,还不惜妄拼真力,一心要落在方舟之上,显见别有用心,是么?”声音轻柔甜美,世间无双,铁中棠听过一次,永生难忘,知道这就是那麻衣客之母亲了,心下又惊又喜。惊的是这位夫人身在舟中,却能将自己心意窥破,端的是神目如电,当下道:“晚辈内腑已被震伤。”他说了这句话喘息半晌,才能接道:“若是无人打救,落水之后,必无生望,但晚辈年纪轻轻,实不想死。”
    那语声道:“你明知自身落入水中,我未必会将你救起,但你若落在我面前,我却不能见死不救了,是么?”
    铁中棠道:“夫人明鉴,晚辈受的伤虽重,但夫人武功通神,自有回天之力,是以晚辈才存万一之想。”
    那语声道:“你倒没说假话。”随即不再言语。
    铁中棠说了这些话,心胸更是干焚燥喘,闭目歇息了半晌,才忍不住睁开眼来,想瞧瞧这位夫人的模样。他听这夫人语声那般柔美,只当她必定驻颜有术,貌如天人,哪知这一瞧之下,心头立刻大吃一惊。
    黑纱中光线灰黯,香烟氤氲,只见这位夫人盘膝坐在方舟中蒲团之上,身子似已缩成一具骷髅,脸上面皮焦黄,全无丝肉,顶上头发也已完全脱落,瞧不见一丝毛发,四肢细瘦有如婴儿,但肚皮却圆圆地凸了出来。这形状之奇特恐怖,任何人见了都难免变色惊呼出声来。
    但铁中棠素来不轻动容,心里虽吃惊,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暗忖道:“这位夫人当年必是天香国色,只因苦修武功,才变成如此模样,难怪她不愿与别人相见。”一念至此,心里反而暗生怜悯同情之意,不知不觉自目光中流露出来,正是他遇强不畏,见弱生怜之天性。
    夫人双目半睁半阖,也未说话。
    铁中棠瞧了两眼,终是不敢再望,转过目光,只见蒲团旁有只香炉,炉旁有本薄薄的绢书,面上写的似是:“武道禅宗,嫁衣神功”。
    他心中一动,方觉这神功名字好生奇怪,暗道:“难怪那风九幽要个身穿嫁衣之人,想来必是暗指此本神功秘册。”
    突听夫人缓缓道:“你叫什么名字?可是大旗门下?”
    铁中棠心里更奇,不知她怎知自己来历,口中恭声应了。
    夫人又道:“你年纪轻轻,居然也会同情寂寞,这倒不易。”
    铁中棠一惊,才知道石闸未落,外面说的话,这位夫人竟都听得清清楚楚,连自己对李洛阳的那句话都未漏过。
    夫人道:“但你见了我的模样,怎不害怕?”
    铁中棠道:“晚辈从不知道害怕,何况夫人具大智慧,大神通,自当将臭皮囊抛却,晚辈只有尊敬而已。”
    夫人冷漠面容之上,微现暖意,缓缓道:“皮相美丑,本乃智者不取,但当今世上,又有几个能不看皮相之人?”
    铁中棠不敢答话,只是微微气喘。
    夫人道:“你还能动,便爬过来。”
    铁中棠大喜道:“夫人莫非已肯垂怜相救?”
    夫人道:“你若非已受必死之伤,必定不敢擅自闯入来;你既凑巧来了,你我总是有缘,我好歹救你一命再说。”
    铁中棠惊喜谢过,挣扎着往蒲团爬去。但他伤势太重,说话又损了气力,这短短数尺之地,竟如隔千山万水一般。
    那位夫人见他挣扎爬动,也不扶他一把,忽道:“有人来了。”
    铁中棠虽未听见声息,但忍不住扭头望去,透过垂地黑纱,果然朦胧见到一条银色人影。他知道这是卓三娘来了,心里不觉一惊。那卓三娘见到水中方舟轻烟,更是吃惊,在水边顿住身形,道:“舟中可有人么?”
    夫人也不答话,突然张嘴在那烟气之上一吹,只见一条匹练般白烟,穿纱而出,夭矫强捷,有如剑气一般。那卓三娘惊呼一声,再不答话,急急退出。等到风九幽随后而入,那夫人也是依样葫芦,吹出一道白烟,风九幽果也惊呼一声,风也似逃了。
    铁中棠瞧那白烟非但有形,还似有质,心下不觉好生羡慕,忖道:“我不知要到何年何月,才能练到这般地步。”
    只见那夫人似在凝神倾听,神情十分庄肃。
    过了半晌,风九幽怪声自外传来道:“夫人既然未死……”两下那言来语去,几句问答,铁中棠自也听得清清楚楚。
    铁中棠听得夫人有出舟之意,心下不觉大喜,又过半晌,听得麻衣客道:“家母请两位留下,谁敢走?”
    夫人面容忽变,道:“孽障!我要将他们骇走,他却偏要将之留住。”
    铁中棠奇道:“夫人为何……”
    夫人道:“我既已有救你之心,为何不出手扶你一把,却看你在地上挣扎爬动。”双目一睁,目光有如明灯一般。
    铁中棠大骇道:“夫人莫非……已不能走动?”
    夫人道:“正是。”
    铁中棠倒抽一口冷气,道:“这……这……”
    夫人冷冷道:“这不干你事,快过来待我救好你伤势再说。”这句话说完,铁中棠也已爬到她面前。只见夫人缓缓伸出手掌,左掌按住铁中棠额头正中,直通心经,主血脉流行之“心经大穴”,右掌按住他脐右气血相交之处“血门商曲大穴”。她双臂动作,亦是呆拙生涩,但掌心却炙热如火,方自按在铁中棠这两处大穴之上,铁中棠便觉一股热力由她掌心直通心腑。他全身本已疲乏脱力,衰弱不堪,此刻但觉一阵阵新生之力源源不绝而来,化入他体中,有如水乳交融一般,自然舒妙已极。但过了半晌,这本极平和之力,忽似化做两股烈火,铁中棠顿觉唇干舌燥,全身也暴涨欲裂。他大惊之下,立刻运功相抗,忽然想起自己伤重欲死,哪有内力。但这一念还未转完,体中却已有一股内力生出,原来那夫人掌上之力,瞬息间已化入他体中,变成他原有的一般。
    铁中棠惊喜之下,也不及细想这内力怎会融化得这般迅速,连忙运力将那热力消散。过了一阵,那热力非但不减,反似更强,而铁中棠相抗之力,竟也越来越大,于是抗力越大,热力越强,而热力越强,抗力也随之增大,如此反复相生,也不知过了多久,铁中裳忽觉自身体内真力,竟似能将这势力吸为自己之用,那热力来得越快,自己也吸得越快,那热力源源不绝而来,但一入铁中棠体内,便被铁中棠那股吸力化为已有,于是铁中棠吸力更强……
    铁中棠体中本已无真力,但此刻无中生有,由弱而强,竟有如高山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而此长彼消,那股热力虽来得更快,但已有强弩之末,不可持久之象,更无法抗拒铁中棠吸化之力。香烟氤氲中,只见那位夫人焦黄的面目,由黄而红,由红而白,鼓涨的丹田下肚,也渐渐缩小。
    原来她数十年精修之内力真气,此刻竟如江河决堤,倒灌而出,全都灌入铁中棠体中,竟是不可遏止。
    这时大厅中众人已等了数个时辰之久。
    水灵光倚在那黑袍妇人怀中,一双大眼睛空空洞洞,望着屋顶,目中一无泪痕,眼泪似已流得干了。
    那赤足汉手持宣花大斧,木立当地,从未动过一动。李剑白四下走来走去,神情极是不耐;李洛阳端坐在那里,却仍悠然自得。
    司徒笑等人或坐或立,人人俱都十分不安。那少年秀士自四下寻来一些食物瓜果,但众人却都觉难以下咽。
    麻衣客面上虽不动声色,心中亦是忐忑不定,暗道:“母亲既已答应出来,为何到此刻还不出来?”
    只见风九幽与卓三娘负手立在石壁之前,两人看那壁上的武功图形,都似已看得痴了。卓三娘不住喃喃道:“好……好,果然好招。”她口中称赞,其实眼睛却根本未瞧,只是暗暗忖道:“那女怪物虽未露面,但瞧她方才那一手凝烟穿纱的功夫,似比以前更要精进了,少时她母子两人若是联手来对付我,我却如何是好,不如乘此刻先与风老四联起手来,将这小怪物宰了再说。”眼睛不觉向风九幽瞧了过去。
    风九幽摇头摆脑,也在怪笑道:“高,高,高招!”心里却也暗忖:“与其等他母子向我出手,我不如乘这小子落单时先将他宰了再说。但我一人之力,还无把握。”想到这里,一双眼睛也向卓三娘瞧了过去。
    两人对望一眼,瞧对方眼神,便知彼此心意相同。
    卓三娘道:“唉,小皇子,令堂大人怎还不出来呀?”
    麻衣客道:“你若等得不耐;怎不去问她老人家自己?”
    卓三娘接道:“哟,我可不敢问,风老四你去问吧!”
    风九幽喋噪笑道:“她见了我就生气,还是你去吧,你看来总比我顺眼得多。”两人一搭一档,逡巡着向麻衣客走了过去。
    麻衣客面色不变,浑如不觉,口中却忽然笑道:“你两人等得不耐,莫非是想先打一架么?”
    卓三娘、风九幽齐地一呆,卓三娘缓缓笑道:“小皇子,你真聪明,又让你猜对了,风老四想先宰了你哩!”
    风九幽暗骂道:“狐狸精,又赖上我了……但我好歹也将这小于宰了再说,免得那怪物出来就更麻烦了。”当下喋喋笑道:“宰你可不敢,打一架消遣消遣却不错。”长袖一拂,卷起一股狂风,扑向麻衣客。
    卓三娘笑道:“小皇子,小心了,风老四阴风厉害得紧;风老四,你也小心了,小皇子‘戏花拳’也不是好玩的。”
    话声中风九幽、麻衣客早已动起手来。风九幽每一掌发出,都带起一股寒风,吹在人身上有如刀刮一般。麻衣客出招却是轻巧飘忽,柔若无力。但见他面带微笑,忽而出手去摸风九幽下巴,忽而又似要去撩他面颊,当真有如调戏妇人一般。
    李剑白暗笑道:“这‘戏花拳’倒是名副其实。”
    李洛阳瞧了却暗地吃惊:“好厉害的拳法!不但出招部位怪到极处,让人再也料想不到,变化更是奇诡繁复。”
    只听卓三娘笑道:“风老四,你瞧小皇子已看上你,只是调戏你,你不如就嫁给他算了。”
    风九幽牙齿咬得吱吱的响,道:“这婆娘闲得太舒服了,倒要给她找点事做做……神斧力士何在?”
    赤足汉大喝一声:“在!”
    风九幽一招“凤凰展翅”,右手击向麻衣客,左手指着卓三娘,大喝道:“快跟她打上一架。”
    赤足汉道:“是!”一斧抡了过去。
    卓三娘笑骂道:“难怪雷老大说风老四不是坏人,只是疯子!但你也不想想,这大猴子碰得到我么?”话声中身形已飘飘飞了起来。赤足汉抡开巨斧,放开大步,在后一路追赶,一路砍杀。他巨斧抡起虽然声威骇人,却又怎伤得了轻功第一的“闪电”卓三娘?只苦了司徒笑等人,一见赤足汉巨斧砍来,便四下奔逃。那赤足汉眼睛发直,也不管是谁,只要有挡路的,就给他一斧。
    厅中顿时乱了起来,风九幽喋喋笑道:“对了,这样才热闹……哎哟,好招。”身子一转,也还了一招。
    卓三娘笑道:“大猴子,快些呀……”突然向风九幽劈出一拳,等到风九幽闪开时,她却又去得远了。
    风九幽破口大骂,卓三娘道:“你莫骂,我公平得很。”这次飞掠而出,却向麻衣客连劈三掌。
    但见她身子倏忽来去,忽向风九幽打一掌,忽向麻衣客踢一足,但击向风九幽力轻,击向麻衣客力重。
    风九幽何尝不知道她暗地帮忙,口中虽大骂,心里却甚是欢喜,暗道:“这婆娘的确有两套。”只见麻衣客面上笑容渐敛,显见应付已大是吃力。风九幽精神一震,道:“再过五十招,要你躺下。”
    卓三娘笑道:“五十招不行,七十招却差不多了。”李洛阳瞧得清楚,知道麻衣客实难再挡七十招。
    而高手相争,七十招幌眼便过,他老成持重,心中已在暗暗计算,七十招后,麻衣客若败了,自己父子两人又当如何?
    这时铁中棠只觉对方掌心的热力,突然中止,自己试一运力,不但伤势已愈,而且气力更胜从前。他惊喜之下,谢道:“多谢夫人。”睁眼一瞧,却不禁又是一惊,只见夫人双目紧闭,满头大汗,面上更无血色。
    铁中棠不禁惶声道:“晚辈不知夫人疗伤竟要损耗这许多内力,若是知道,晚辈也不敢妄求夫人了。”
    夫人胸膛起伏,腹下已变得平平坦坦,过了良久,突然笑道:“我明白……我明白了……”声音虽仍甜美,却已变得极是微弱。
    铁中棠奇道:“夫人明白了什么?”
    夫人睁目笑道:“十余年来的大难题,今日才算明白……炉中香已燃尽,你将香炉捏扁它。”
    铁中棠道:“晚……晚辈力所不能。”
    夫人道:“你试试看。”
    铁中棠不敢违命,迟疑着取起香炉。那香炉高达三尺,乃精铜所铸,沉重异常,刀剑难伤。铁中棠苦笑暗忖:“夫人将我功力估量得太高了。”
    当下用力一捏,只想将香炉之炉耳捏断,算做交待,哪知他力道过处,那铜铸香炉竟真的被他随手捏扁。铁中棠这一惊当真非同小可,张口结舌,望着那被自己捏扁的香炉,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夫人道:“平日你想捏扁这香炉难如登天,今日捏来却易如反掌,你可知这是什么原故?”
    铁中棠道:“晚……晚辈不知。”
    夫人道:“这只因我数十年性命交修之内功,已全被你吸收了去,再加上你本身功力,此时你功力之深,虽不敢说是震古铄今,天下无双,但当今武林之中,已少有人能及得上你了。”
    铁中棠目定口呆,亦不知是惊是喜,呆怔了半晌,汗流如雨,忽然拜伏在地,道:“晚辈该死,晚辈不知……”
    夫人道:“你闻得如此奇遇,非但不喜,反而惶恐,总算有些良心,何况……唉,此事本是天意,怪不得你。”
    铁中棠伏地道:“但……但夫人怎……怎会将真……真气全都给……给了晚辈?叫晚辈好……好生不安。”
    夫人一笑道:“这原因委实奇妙古怪,此刻之前,连我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唉,此刻我总算知道了。”
    铁中棠道:“不敢请……请问夫人……”
    夫人道:“这十七年来,我练的便是这‘武道禅宗,嫁衣神功’。我虽早已知道这神功深奥并世无双,修练极难,但也知道只要练成此功之后,便将天下无敌,又听得昔年‘大旗门’开山两位祖师,也因练成此功,遂至称雄天下,是以我才摒绝一切,下了狠心,决心来练它。”
    铁中棠忽然想起麻衣客方才之言,忍不住脱口道:“这……这本神功秘册,莫非便是‘大旗门’先人故意遗失的么?”他实在想不通本门先人为何要将这练成后便可无敌于天下的秘门神功故意遗失,只是此时此刻,又怎敢问出。
    又听夫人道:“不错……但我一开始练此神功,便知不妙,只因一练此功之后,我体内真气,便忽然枯涩起来,难以运转,但那时我已欲罢不能,只有再练下去。哪知我真气虽越练越强,但若要它运转却是痛苦不堪,那真气流过之处,都宛如尖针所刺一般。”她叹了口气,道:“那痛苦比世上任何苦刑都要难受,但若停止不练,功力立散,那散功之苦,实是非人能忍,是以明知是饮鸩止渴,也只有硬着头皮去练,而真力越强,痛苦越深,我只有将真气逼在丹田腹下,不让它随意运行,这时我下肢却已完全瘫了。”
    铁中棠听得更是目定口呆,作声不得,但却已知道她方才丹田腹下为何鼓涨成那般模样的原因。
    夫人道:“但真气纵然练得再强,如不能运用,又有何用?试想我对敌运用真气时,自身内脉已如针刺,怎能施展武功?我心中自痛苦不堪,但却百思不得其解,总以为自己必是练错了。再看这神功的名字,‘嫁衣’两字,我虽始终不解,但‘禅宗’两字,我却知道。”语声微顿,接道:“佛家中‘禅宗’最重‘顿悟’,以传顿悟为第一大事。释迦牟尼说是:‘微妙法门,不立文字,教外别传。’这神功既称武道中之禅宗,自是也以顿悟为重。顿悟乃立刻悟道之意,而我却苦练十余年,还是未得其旨,我昼夜苦思,越想越是糊涂,自己越是痛苦。”
    铁中棠也不禁陪她叹息一声,只是无言劝解。
    夫人道:“今日我虽是见你仁厚智高,不忍见你就死,是以才要以内力为你疗伤,但也是要看看我将体中的真气逼入你体中之后,你有何反应,否则我与你非亲非故,又怎肯不惜痛苦为你疗伤?”
    铁中棠垂下了头,不敢答言。
    夫人又道:“哪知这令我痛苦不堪的真气,到了你体内,你竟行所无事,我心里奇怪,便将力道加强,这时你竟已将得自我的真气收为己用,与我相抗,但两种真气本属一源,自然互相吸引,而我之真气正在外流,便不知不觉被你吸了过去,等我发觉之时,我已欲罢不能,收不回了。”
    铁中棠也不觉恍然忖道:“呀,原来如此。”
    只见夫人说了这番话,竟已累得满头大汗。但她神情却仍极是兴奋,喘着气接道:“只是我内功虽失,却终于弄明白了一切,也高兴得很!”她缓缓道:“原来这神功之名‘嫁衣’两字,取的便是‘为他人作嫁衣裳’之意。嫁衣缝成,让别人去穿,缝的人虽使千针万线,怎奈自己却不是新娘子,这神功练来也是要留给别人享用的。练的人虽然吃尽千辛万苦,自己却半分也用不上,这种功夫,难怪‘大旗门’要将它远远丢开了。”
    铁中棠越听越奇,此刻已是汗流浃背。
    夫人目中微现忿色,但瞬即笑道:“我也知道了为何这神功要称‘武道禅宗’,原来这‘顿悟’两字,也是用在别人身上的。”
    铁中棠惶声道:“但……但为何如此……为何这神功真气在夫人体中,便那般涩重,到了晚辈体中,便……便……”
    夫人叹道:“想来必是因为这神功真气,太过强猛霸道,但经我十余年之磨炼,再入你身体之中,便将火烈之气,全都滤尽了,而两股同源真力互相吸引,乃是自然之理。”说到这里,闭目不语,但见那蒲团之上,已有一圈水渍,想来是她全身汗珠,雨水般流下,流在蒲团上。
    铁中棠五体投地,道:“晚……晚辈身受大恩,实不知应该如何……”语声哽咽,实是难以继续。他想到一人若是突然发觉自己一生心血,俱是为别人所费时之滋味,心里更是苦痛不堪。
    夫人惨然一笑,道:“此事你既无心,我亦非有意,怎能怪你,只是……只是这门神功,也未免对练功之人太残酷了些。”
    铁中棠再也忍不住伤心落泪,道:“晚辈……晚辈……”
    夫人长叹道:“天意……此功本属‘大旗门’,你又是‘大旗门’弟子,想来必是上天要你重振大旗门,才差你到这里来,否则你等纵然苦练三十年,也未见能复仇雪耻。”语声更是微弱,间断也更多。
    铁中棠大奇忖道:“司徒笑等人武功并不甚强,她怎会说我等再苦练三十年也无法复仇?”但此刻他已无暇多想,伏地道:“晚辈深受夫人大恩,没齿难忘,夫人若不给晚辈报恩的机会,晚辈必将抱憾终天。”
    夫人道:“报恩两字,本谈不上,你再也休要提起。但……但你若肯为我做几件事,我必当感激的。”
    铁中棠道:“夫人只管吩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夫人缓缓叹道:“我儿子那些女弟子中,有个瞎眼的女孩子,这些年天天为我送饭,唉,她为了送饭给我,知道我不愿被外人所见,才自残双目,但愿你能为我找到这女孩子,替我好生谢谢她。”
    铁中棠道:“晚辈上天入地,也要将她寻着。”
    夫人凝思半晌,又自叹道:“我儿子虽不孝,但总是我亲身所生,唉!这也怪我与他爹爹情怨纠缠,才令他左右为难,现在你功力已强胜于他,但愿你能照顾他,莫教他被别人杀死。”
    铁中棠肃然道:“晚辈必将尊他为兄,互相规过劝善。”
    夫人微微一笑,道:“好……好孩子。”过了半晌,又道:“这‘武道禅宗,嫁衣神功’你也带走,替我将它去送给一个人。”目光闪动,忽然现出怨毒之色。
    铁中棠心头一凛,道:“送……送给什么人?”他知道若将此秘册送给别人,实比杀了那人还要毒辣。
    只听夫人缓缓道:“去送给一个你所见过的人中,最最自私,最最残忍,从来不替别人着想的人。”
    铁中棠本在担心不知她要自己将此秘册送给谁,此刻方自松了口气,道:“晚辈遵命。”
    只因若是将这秘册送给善良之人,铁中棠委实于心不忍,但将之送给最最残忍自私之人,却是再也恰当不过。
    夫人又已接道:“我早已写下一封书信,夹在这秘册之中,你决定将之送给谁后,不妨拆开看看。”
    铁中棠道:“是。”
    夫人叹了口气,道:“我心愿仅止于此,但……唉,却还想见我那孽子一面,不知你可愿为我将他唤进来?”
    铁中棠道:“晚辈这就去。”
    夫人目光一闪,又道:“但你却切切不可让第三者走上这方舟一步,我……我不愿别人见到我如此模样。”
    铁中棠心下又是一阵惨然,恭声应了,伏地再拜而起。夫人已又垂下双目,神色虽疲惫,却甚是平静。
    李洛阳避坐一角,纵观厅中全局,只见水灵光倚在那黑袍妇人怀中,非但姿势绝未变动,甚至连眼睛都未眨一眨。
    卓三娘身形仍如银线般飞舞来去,那赤足汉虽追她不上,但一面将那宣花巨斧抡得震天价响,一面大步狂奔,奔了百十圈下来,竟仍然毫未见缓慢,那身子端的有如铁打的一般,似是永不知劳累。
    风九幽与麻衣客之决战,却已又过了四五十招,风九幽喋喋怪笑道:“二十招,再要二十招就行了。”
    卓三娘笑道:“好,我替你数着,一招,两招……呀,这招‘双锋手’施得真臭……四招,嗯,这还差不多。”
    她身形不停,口中也不停。麻衣客身手更缓,面色更沉重,但招式使出,仍是潇潇洒洒,舒卷自如。
    卓三娘道:“十一招……十二招……呀,不好了,看样子二十招还不行。风老四,我替你攻一招吧!”语声未了,身子恰巧掠过麻衣客身侧,左手轻轻一拂,尖尖五指,有如兰花一般,拂向麻衣客,,但见她拇指、食指微屈,虚扣成环,无名指、中指、小指半伸半张,拂向麻衣客胁下三处大穴。
    这时风九幽鸟爪般五只手指,也正抓向麻衣客胸膛。麻衣客知道自己若是被他五指抓上,固是立时穿胸透胁,但被卓三娘那兰花般二指拂中,却更是不得了。
    就在这刹那间,忽见他身子一缩,不知怎的已将身上所穿之宽襟麻衣脱了下来,随手一撒,乌云般卷了出去。
    虽是一件麻衣,但在他手中使出,早巳贯满真力,风九幽怎敢怠慢,大喝道:“好招!”反身跃出。
    卓三娘笑道:“果然不错!”纤腰一转,手腕微震,无名指、小指、中指缩回,食指却突然变了个方位,呼的弹出。
    她手指虽未点中,麻衣客但听“嗖”的一声,竟有一股真气自她食指顶端“高阳穴”激射而出,嗤的一声急响过去。
    麻衣客只觉身子一震,肩头一凉,竟被她指上射出的真气划破一条血口,鲜血进出,不禁骇然道:“先天真气!”
    卓三娘笑道:“不错,你倒识货。”身子早已滑走。
    忽然间一股劲风泰山压顶般往麻衣客头顶直劈而下,原来是那赤足汉见麻衣客挡住去路,便一斧砍下。
    麻衣客不敢硬接,闪身而退,只听身后狞笑道:“还有我呢!”竟是风九幽自他身后又攻出一招,,
    他若要避过此招,就势必冲入那赤足汉斧下,众人瞧得不觉一惊。哪知他前后受袭,竟临危不乱,右足无声无息反踢而出,手中麻衣却向那宣花巨斧卷了上去,麻衣轻柔,巨斧刚猛,但柔能克刚,那麻衣客竟将巨斧卷住,赤足汉振臂一挣,竟未能挣脱。
    那麻衣被扯得笔直,忽见一道银光过处,一件麻衣,刀切般分为两半,赤足汉、麻衣客身子齐地向后一倒。
    风九幽方自避开麻衣客一脚,此刻见他身子倒下,怎肯失了良机,狞笑道:“这是第十九招。”双拳齐地击出。
    群豪眼见麻衣客再难避过这一拳,有的欢喜,有的惊呼,有的却闭起眼睛,不忍再看!就在这时,忽听天雷般一声大喝:“风九幽,你敢!”一个黑衣少年站在黑色垂帘之前,那不是铁中棠是谁?
    风九幽虽然天不怕地不怕,此刻也不禁骇得面目变色,方自触着麻衣客衣衫,一双手便不由自主垂落下去。
    但听满堂俱是失色惊呼之声,有的欢喜,有的失望,站着的被骇得扑地坐下,坐着的被吓得长身而起,齐呼道:“你还未死……”
    水灵光亦自喜极大呼:“你还未死!”但惊喜过度,身子还未站起,又软软倒下,原来又昏了过去。
    众人悲喜虽不一样,但惊奇之情却无不一致。只有卓三娘身子仍不敢停留,只因赤足汉仍在她身后抡斧狂追。他但听风九幽之命行事,别的任何事他都不闻不问。只见铁中棠大步走了过来,一副旁若无人的模样,非但毫无受伤之态,而且神采竟似更焕发。
    风九幽揉了揉眼睛,道:“小伙子,你被我那神斧力士打了一拳,居然还能大模大样走出,这是什么原因,你非得告诉我不可。”举手一挥,道:“力士且住!”那赤足汉果然如响斯应,停住脚步。
    铁中棠道:“我那幺叔本是顶天立地的英雄,你竟将他弄成这副模样,这是怎么回事,你倒说说。”
    风九幽怪笑道:“小伙子好没礼貌,风四太爷问你的话,你就该老老实实答出来,还敢反嘴?”
    铁中棠道:“今日你老实说出如何将我幺叔弄来,再快快将他神智回复,倒也罢了,否则,哼哼!”
    卓三娘拍掌道:“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居然有个小伙子敢向‘风梭’风九幽如此说话,端的妙极!”
    风九幽道:“否则怎样?”
    铁中棠道:“否则就要你好看。”转向卓三娘道:“你若不将水姑娘快些还我,也和他一样。”
    众人听他如此说话,都道他必是活得不耐烦了,就连麻衣客也不禁暗暗为他担心,准备随时出手相救。哪知风九幽、卓三娘对望一眼,竟未暴怒,也未动怒。
    原来两人老奸巨猾,见到铁中棠未死,已觉奇怪,再见他如此发横,更当他身后必有靠山,而那靠山却正是他两人所畏惧之人。但两人眼睛往他身后垂帘里去瞧,也瞧不出什么动静,更觉莫测高深。卓三娘道:“这小子太过无礼,风老四,你还不教训教训他?”
    风九幽“嘻”的一笑,道:“三娘在此,小弟怎敢争先。”
    铁中棠大声道:“我问的话你两人快答复,否则莫怪我不客气了。”轩眉怒皱,端的威风凛凛。
    李剑白瞧得又惊又羡,恨不得自己也如此露上一手。
    黑星天等人虽都又奸又猾,但却被铁中棠三番四次捉弄,早已对他恨之入骨,此刻见他如此神气,只当他又在弄什么诡计。
    司徒笑悄悄一拉黑星天,道:“风老前辈不知这小子深浅,看似又被他唬住了,但这小子武功,你我却知道得清清楚楚!”
    黑星天道:“不错,这小子骗了咱们好多次,这次咱们莫再上他的当了,司徒兄,是你上还是我上?”
    司徒笑还未答话,只听盛大娘道:“风老前辈不屑动手,待老身来教训教训这目无尊长的小子!”
    原来她对铁中棠亦是满腹怨气。风九幽、卓三娘两人正自无计,此刻见到有人来做试金石,齐地大喜道:“好极!”
    盛大娘一顿铁杖,长身而起,盛存孝却已在她身后道:“娘,还是让孩儿吧!”他生怕母亲有甚失闪,当下抢先跃出。
    哪知盛大娘姜桂之性,老而弥辣,大喝道:“这次不要你动手。”嗖的掠在铁中棠前面,双手持杖,道:“来吧!”
    盛存孝又惊又急,望着铁中棠道:“铁兄……”他虽未说出手下留情四字,但眼色已等于说出一样。
    卓三娘道:“还等什么?”
    盛大娘道:“不必等了。”呼的一杖扫出。
    她年纪虽老,功力不老,一杖扫出,隐隐有风雷之声。
    铁中棠连让她三招,暗叹忖道:“瞧在你那好儿子份上,今日饶你一遭。”随意挥出几掌。
    但他功力与昔日相较,强了何止十倍,这几掌虽是随意挥出,掌风已颇见强劲,远非昔日可比。
    盛大娘喝道:“好小子,功力进步些了!”她不知铁中棠功力何止进步“一些”,仍然不惧,一棍当头劈下。
    铁中棠突然反手一抄,众人还未瞧见他如何出手,他便已抄住盛大娘棍尾,只有麻衣客知道,这一招正是他石壁上的武功。
    盛大娘只觉一股大力自棍上传了过来,自己竟万难相抗,这才大吃一惊,方待撒手抛棍,哪知铁中棠也在此时松开了手,只是棍上余力未尽,仍震得盛大娘手腕生疼,铁杖当即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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