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美屋 发表于 2017-3-24 00:00:39

第二十一章忠义仍存
    日正当中。
    这里,是一个不大不小的镇子,陕境之内的“干溪铺”。
    镇子里,约莫已到了午膳前后时分,现在并不显得如何热闹,紧窄窄的街道上也没有几个行人……
    君惟明与金薇两人刚刚抵达此地,他们没有代步,全是自己抄近道定来的,他们之所以没有设法弄两匹坐骑的原因,乃是唯恐被人识破行踪,走漏风声,搞出意外麻烦来……
    两个人仍旧是下山时的那身打扮。在这一段长途跋涉以后,更是显得风尘仆仆,油汗满面了……
    他们并没有直接进入镇里,而是绕着圈子在田间小径上急步前行着,凭借一些树丛或屋墙的掩蔽,尽量隐蔽着他们的踪迹。
    现在,他们正朝着一幢平实而牢固的青砖房舍后院行去。那幢房子只是一种寻常人家所住的典型格式罢了,没有一点扎眼或是突出的地方,很普通,也平凡。
    轻轻拭去鼻尖上细碎的汗珠,金薇边走边道:“君惟明,你判断不会出纰漏?”脚步加快了,君惟明低声道:“在很久以前,我就设置了这个地方,它的性质是异常机密的。我设置这个所在的主要目的,便是提防在万一将来有了难测之变时,可以有个隐身落脚的地方;但我们却一直过得安闲太平,就是有些麻烦,也全有惊无险顺利度过,所以一直也没有使用过这个所在。哪里会料及,到头来第一个要用这地方的,竟是我自己……”金薇仍不放心的道:“真会没有人知道吗?”君惟明摇播头,道:“我想不会有人知道,因为这里是我预布的一着暗棋,也是避难时的一个最佳退路,不到大势已去之时,我是不会宣布的;假如随意泄漏出去,还能再用以藏身么?因此,我从来未向人提起过,不论是谁……”犹豫了一下,金薇道:“你那两口子呢?”君惟明知道她指的是自己的未婚妻费湘湘与妹子君琪。苦笑着,他道:“也没有提起过。老实说,并非我想隐瞒她们,只是我认为不值一提;我相信我此生不会用到这个地方来避难,否则,我也怕她们知道了以后会心思不宁,认为我有了什么不妥之处……”笑了笑,金薇语意深长的道:“也幸亏你有这种想法。”抹了把汗,君惟明自嘲的讴:“我设立此处,原末料到会有这一天,只是我个性上一种惯常的周密布署之一项而已,可是,我却用上,而且还是自己先用的……”金薇赶快了两步,又道:“是了,君惟明,那主持此处的人物叫什么……‘焰龙’方青谷?”君惟明点点头,道:“不错,他是我的老弟兄,忠诚可靠,为人驾实;或者肿气火燥了点,但却绝不会见利忘义,背叛于我……”金薇轻声道:“还是谨慎些的好……对了——”她又想起什么似的问道:“这姓方的,既是你的心腹死党,为什么‘铁卫府’你那批得力手下里甚少听过他的名字?而且,在外面也没有他的传闻……”君惟明深沉的道:“问得对,方青谷生性耿直刚强又是猛张飞的脾气,但他的几手把式却相当厉害,再加上一片赤胆忠心,正是个得力臂助,我岂肯将他冷冻似的摆到这个不见经传,无汉无财的寂寞地方来?事实上,却是他自行要求到这里来的,还异常坚持……”望了望那幢就在眼前,四周围植着几丛修篁的砖房后院,金薇诧异的问;“为什么呢?”君惟明简简单单的道:“他心灵受创。”金薇放缓了步子,又道:“可以讲详细点吗?”将提在左手的黑软皮包裹换到右手,君惟明一笑道:“女人,为了一个女人。”金薇感到十分有兴趣的追问道:“怎么说?”君惟明吁了口气,道:“在长安‘铁卫府’里执事还不到一年的时候,方青谷爱上了一家钱庄老板的独生女儿,你知道,似他这种直愣愣的个性,只要爱上一个人便会把全部情感投注上去,一心一意执着到底,用棒子也打不回头,他却深深爱上了那妞儿,可惜的是,人家并不爱他!”金薇摇摇头,道:“后来呢?”君惟明耸耸肩,道:“就如同一些流传下来的男女典型悲剧。后来,大约在方青谷死心塌地豁上老命追求人家一年之后,那女孩嫁了,当然,新郎倍却不是方青谷!”金薇惋惜的道:“真糟……”君惟明笑了笑,道:“从那女孩子嫁了之后,方青谷就变得整日酗酒,闯祸,闹事,不但得罪了不少外人,连自己同参弟兄也一天吵到晚,搞得是鸡犬不宁,乌烟瘴气;难得平静下来的时候,又恍恍惚惚,喃喃自语,像得了失心疯似的混混沌沌。”
    “那时,我一看不是路数,便想将他送到外地休养一个时期,但他不去,却坚决要求我派他远至最偏僻,最荒芜的一个深山中的‘老榴园’。那‘老榴园’是我早年一时兴起随便买下的一处果子园,根本就派不上什么用场,他虽然定要前法,我又怎能这样将一块好材料埋没在那里?”看了金摄一眼,君惟明续道:“恰好正在当时准备设立这个秘密避难处所,经我再三思虑之下,才决定叫他前来主持;我曾特别告诫过他此地的重要性与严密性,他也颇能领悟,来此之后,一直未曾出过差错。”
    “每一年,他回府探望我一次。对其他的人,我就说他是在一个遥远偏僻的地方掌理一宗黑道生意。这种事在‘铁卫府’的浩大经营之下并不足奇,是以也就不会引入注意了;实际上也没有入关心这些琐事……长此下来,‘焰龙’方青谷之名,自然就逐渐默默无闻了……”金薇深思的道:“说不定姓童的就会注意。你别忘了,他既知道方青谷曾是你手下的一员大将!”
    君惟明平静的道:“这一着我也考虑到了。问题是,姓童的到哪里去算计他?在平常我只偶而说方青谷被派到远处去了广免得他留在长安睹物伤情,但是我却没有说明那是什么地方,便算童刚有心找他,只怕亦无从下手!”金薇释然道:“嗯,这样一来,好像就没有什么问题了。”君惟明先到一丛斑竹下面站住,他打量近在咫尺的那道青砖围墙,又端详着那扇紧闭的后门,半响,低沉的道:“希望是没有问题。不过正如你方才所说,还是谨慎些助好……”挨近了一点,金薇悄声道:“翻墙进去?”君惟明摇摇头,道:“不,我们有联络暗号。”略一沉吟,他又道:“金薇,你伏在这里隐住身形,顺便注意动静,提防突变,我去发暗号!”
    不待金薇回答,君惟明已大步来到那扇黑漆后门之前;他毫不犹豫,伸手就在门板上敲将起来,“咚——“咚——”“咚——”“咚”!“咚”!“咚”!三缓三急,门板的震动声又是清亮又是空洞的立时传播出去!
    叩门之后。君惟明便静静的等侯着,好一阵子,却仍无反应,他开始戒备留神了,再一次,又是用力敲击门板——三缓三急!
    于是——
    就在那最后一声“咯”的回音尚在空气中飘荡的时候,那扇黑色木门已突然启开,但是,迎向君惟明的却不是一张人脸,竟是两柄又利又快的雪亮朴刀!
    同一时间,墙头上更飞鸟般扑下了三条大汉,围墙那边酌竹丛下,又蓦地传来金薇的娇叱声!
    门里的两柄朴刀甫始闪戮,甚至没有看清君惟明的动作,他身形只是微微一抖,执刀的两位仁兄已“唉唷”齐叫着摔了一对大马爬!
    猝然转身,君惟明跟着就待收拾那墙头上扑下来的三个大汉。可是,他刚一动念头,那三名大汉已看清了他一—说不出在那一刹间三张面孔上是一种什么样的谅喜与震骇表情,他们同声大叫,叫声末已,已全部“扑通”跪倒于地!
    微怔之下,君惟明冷然道:“你们起来,我——”他才说到这里,那边,一个悲喜交集又激动振奋得发了抖的粗大嗓子已怪叫起来:“天呀……公子,原来是公子———”
    循声注视,君惟明不觉满怀欣慰,那踉跄着狂奔过来的黑脸浓眉大汉,嗯,不是“焰龙”方青谷还会是谁?
    方青谷一口气奔到君惟明跟前,不待君惟明有所表示,他已猛的双膝跪倒;全身抖索,热泪滂沱中,他竟又抽搐着发出一种令人心酸的呛笑:“公子……公子……果然是你老人家……果然是你老人家啊……苍天有眼……公子你……没有死……我早就知道……你老是永不会死的……”跟在方青谷后面,另一个黄皮寡瘦的枯干汉子,也又哭又笑的跪了下来,边噎着气道:“公子……我们可盼到你老了……眼都盼穿了啊……”鼻尖一酸,君惟明不觉也红了眼眶,他注视着跪在地下的五个忠心耿耿的弟兄,感动的道:“起来,起来,有话慢慢再说,我很好,一向很好………”
    说着,他抢上一步,亲手将他们五人一一扶起,五个人垂手恭立一边,却俱皆忍不住定定的端详着君惟明,五张脸孔上,还仍沾着泪呢。””
    抽抽鼻子,方青谷哽咽着道:“公子,他们说你老已经死了,遭人暗算了,还在几天以后找回了你的尸体,可怜那具尸体不但血肉模糊,面目难辨,而且发了腐烂……任谁也都认不出那是不是你老了。”
    “但是……但是费小姐与二姑娘却咬定是你老的遗骸,童刚那厮也证明不虚,加上雷照也跟着这么说,却叫人不由不信……我在得到消息后,几乎吓晕了过去,本想不顾你老往日的交持,拼了泄了这个地方的底也要赶回去悼祭你老,就在我打点停当,准备启行的当天,一个晴天霹雷似的消息已由外面暗中传了过来……”那个黄皮寡瘦的仁兄接着道:“那时是由府里宣称你老遭害消息的第三天。你老尸骨未寒,双目末暝,血仇未报,府里突然举出童刚接掌大位,推举童刚接掌的几个有力人物,却是你老的未婚夫人费小姐,你老的胞妹二姑娘,以及‘白斑熬’雷照‘追日煞’穆厚——”君惟明心头微震,道:“穆厚?”方青谷忿然点点头道:“是的,这个忘思负义的混帐小子!在他们正式向外宣布由童刚接掌‘铁卫府’及统括所有府辖基业财产之后,驻在‘广昌县’的,‘三眼煞’潘春也起而响应,并首先率着他那帮弟兄返府道贺,同一时间,长安‘铁卫府’里已出现了无数陌生面孔,这些不知道从那个窑洞里钻出来的乌龟孙,一个个趾高气扬,不可一世,俨然有新朝权贵的架势。”
    “后来,我们才知道那全是来自滇北的‘大飞帮’人物……就在童刚接位的当夜,‘鱼肠煞’罗昆即已悲愤填膺的突围而去。说他是突围,乃因为在他欲待悄然离开府中之时,竟被‘大飞帮’的爪牙阻挡,他是挂了彩以后才冲出去的。在罗昆脱走的第四天,也就是他们妄称你老遇难的第七天,驻在晋境‘三泉’的‘黑豹’娄秀山,派在‘白阳’的‘红豹’衣彪,陕境‘鳞游城’的‘八手煞’岳宏远,豫境‘洛阳’的‘灰衫煞’马浪,‘大利城’的‘骷髅煞’焦二贵,还有巡‘洛水’的‘血镯煞’洪大贤他们就全都翻了脸,坚决表示不肯承认,更不肯接受童刚的接掌。”
    “他们却是一心一意,必须要替公子你报了血仇,手刃那坑害了你的人以后,才愿再商讨由谁接位的事,非但如此,私下里,大家对你老的死讯抱着怀疑,更猜忌到童刚身上;因为大伙俱都知道公子的一身能耐,是普天之下难有匹敌的。”
    “而童刚虽然也扬言定要替你老查出凶手报此大仇,但他实际上却并不积极,况且,他接公子大位也未免接得急切了点,这即是让人疑惑之处,再怎么说,就算轮到接位也还将听听一班老弟兄们的意思啊……”君惟明低沉的道:“后来呢?”方青谷吸了口气道:“后来,就在府里宣你老遇难的第八天夜晚,反对童刚接位的那些老弟兄那里就发生了巨变,他们全在同一天的晚上遇到突袭,突袭的人俱是一身黑衣,头蒙黑罩,胸前用丝锦绣着一条黄龙标记。那些人,个个功力精荡,心狠手辣,而且。又是来得出其不备。那一夜里,豫境‘洛阳’的‘灰衫煞’马浪,晋境‘三泉’的‘黑豹’娄秀山便全遭了毒手!”
    “‘白阳’的‘红豹’衣彪,巡‘洛水’的‘血镯煞’拱大贤也都带了重伤,衣彪当场被俘,洪大贤则由他的两个得力手下救出,驾船脱走了。只有‘鳞游城’的‘八手煞’岳宏远和‘大利城’的‘骷髅煞’焦二贵在那晚的血战中占了上风,将来袭之敌完全诛杀一尽。”
    “但是,他们已经察觉出情形不对,更体会到这是一个:有计划的毒谋。因此,在他们获胜以后,亦末迟疑,当即匆匆收拾一切,各自带著他们的心腹弟兄隐藏起来了。
    果然,没有几天,他们原先主持的基业,便被童刚派去的大批人马接管了下来……”君惟明听着,表面上是那么平静。
    “讲下去!”方青谷咽了口唾液,又道:“从第一个童刚接位的消息传来,已令我深感震惊悲愤,也打消了我启程回府的意念,我直觉感到这其中必有蹊跷,恐怕有什么阴谋存在。接着,在我有心而仔细的探询下,一件一件不幸的事情便接因而来……我得知这一切巨变之后,便只有暂且稳住。”
    “一面托人查访公子的存亡真象,一面暗中与那批被逼逃散的老弟兄联系,打算将力量暗里集中起来,一举再推翻童刚的掌权。弟兄们这一个月来过得够辛酸,大伙全是泪眼互对,哀痛强咽,我们俱不信公子已遭了毒手,我们总盼着公子的突然出现……老天有眼啊,真是奇迹,我们竟真把公子盼来了,活生生的盼回来了……”君惟明闭住眼,深深的呼吸着,良久,才睁开眼睛,道:“如今,长安‘铁卫府’及下面的基业情形如何?”方青谷忙答道:“童刚坐了大位,这一个月来,他已将府下所有各地的主脑全换了人,‘白斑煞’雷照当了府里的总执管,‘追日煞’穆厚派去买卖最广阔,利润最丰厚的‘洛阳’去掌理大权,‘三眼煞’潘春也提升为陕境全部基业的头领。此外,其他地方的主掌之权,已全由‘大飞帮’的人物充任了。那些终年一身黑衣,头蒙面罩的角色,则都盘居在府里,象是姓童的卫土保镖一样!”
    从一开始,金蔽早已静静的站在君惟明的身边聆听了,她一直没有出过声,边时,她才轻轻的道:“君公子,那些黑衣黑罩,胸绣黄龙的朋友,我知道他们的来路!”似乎察觉到金薇已改了称呼,君惟明微微一笑道:“请说。”金薇小声道:“他们是黔边‘梵净山’‘黑孤岭’的‘独龙教’!”君惟明又转向方青谷道;“青谷,这一个多月以来,你和那些忠贞的老弟兄们联系,可有了什么收获?”方青谷恭敬的道:“有,我们已和他们取得了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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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永柱 发表于 2017-3-24 00:01:36

第二十二章剖恨论仇
    君惟明有些急切的道:“真和那些人取得了联系?”方青谷挨近了一点,压着嗓门道:“除了死去的娄秀山和马浪之外,全有了。‘血镯煞’洪大贤如今正隐在‘洛水’牛角弯,‘八手煞’岳宏远与‘骷髅煞’焦二贵收了摊子之后刻已会合于一处,他们全带着一批得力手下匿居在‘白沙山’,被俘进‘铁卫府’里的红豹衣彪尚未丧命。”
    “姓童的将衣彪囚禁于府中的‘大圆牢’,整天给他些零碎罪受,现下就只剩下一口气了。当晚自‘铁卫府’突围出去的‘鱼肠煞’罗昆,在大前天才在一个意外的机会中碰上他,他的伤势尚未痊愈。那一天,他恰好悄然前往离此地二十里处的‘大荒坝’一个老郎中家里换药裹伤——”说到这里,方青谷指了指一旁那个黄皮寡瘦的汉子,又接着说:“罗昆在那老郎中房里换药,谭子多正好也去抓几味‘桑白皮’‘梅片’什么的药材,他和那老郎中相当熟,也不通报就直接闯了进去,这一闯进去,哈,就刚巧与罗昆碰个正着!”那黄瘦汉子——谭子多——恭谨的笑道:“‘大荒坝’只是个名符其实的荒村子,合共算上也仅有二三十户人家,那老郎中以前在大地方挂过招牌悬过壶,医术精、学问好,是个如假包换的儒医,他与我相交有年了,十分熟识,而这老郎中为人更是异常忠诚敦厚。”
    “因此,我一和罗爷朝上面,当即便安插他在老郎中家里住了下来,顺便也好就近治伤。暗里,我也将方爷的行动和心意告诉了他,他非常赞同,也非常支持,再过几天,只等他伤好了,我们便去接他……”君惟明点点头,又深思的道:“青谷,你这里有多少人手?”方青谷略一计算,道:“里里外外,总共有十二个人,如今这里连我有八个,还有四个在照顾着镇上那家粮行……”君惟明道:“你这些年全守住了,没有露过破绽,这一个月里,大约也不会叫人家看出什么毛病吧?”方青谷一挺胸,道:“公子放心,包管没有泄过底,不论是寻常江湖同道或是姓童的那些爪牙,全未曾怀疑过我们……”君惟明笑了笑,将金薇请到面前,向方青谷等人道:“这是‘大宁河’金家少主金薇姑娘,你们见过了。”
    方青谷等五个人纷纷上前行礼报名,形态间对金薇十分恭谨。不过,这恭谨,并不是‘大宁河’金家的招牌唬住了他们,而是,金薇乃是他们魁首的朋友!
    君惟明又道,
    “我们进去吧,站在这里容易惹眼。”方青谷突然醒觉,连忙红着脸告罪道:“甫见公子,恍如隔世,心头这股子高兴激奋简直就把脑袋冲晕了,未曾先迎公子与金姑娘入内小歇,公子千万饶过……”君惟明笑道:“也只是短短的一段日子未看到你,青谷,你却怎的忽然文雅起来了,真令我吃惊啊!”方青谷又是黑脸一红,发窘的道:“公子,我引路了——”
    于是。在方青谷前引之下,一行人簇拥着君惟明与金薇匆匆行入门里,临进门的一刹,君惟明看到了那两个先前被他震翻在地的小弟兄。这两位还是满身泥灰,鼻青脸肿,一见君惟明瞧向他们,俱不由垂手躬身,状极惶恐。
    君惟明过去拍拍他们二人的肩膀,和悦的道:“对不住,我方才一时收手不及。”两位仁兄这一下子可真叫受宠若惊了,他们又是感动,又是惶抹的齐声道:“不知是公子驾到,小的们唐突了公子,尚乞公子恕罪……”君惟明微微一笑,道:“罢了,不知者不罪。”
    说着,他转身与金薇进入屋里,在方青谷的引导下,来到一间陈设简朴却纤尘不染的小厅里坐下。
    在一名大汉献上香茗之后,君惟明举杯向金薇邀敬,然后,他自己浅浅啜了一口,道:“青谷。”坐在下首的方青谷忙道:“在。”君惟明缓缓的道,
    “为什么童刚他们在掳去衣彪之后还留着他的性命?”略一犹豫,方青谷道:“这个……我也十分迷惑,据府中一些暗里依旧效忠公.子的弟兄们透露出来的消息说,姓童的每天都派人到牢里折磨衣彪,却就是不让他死,衣彪天天骂,天天吼,非常悲愤,又非常痛苦……”君惟明点头,道:“其实,这道理很简单,说穿了不值一文,童刚之所以不将衣彪立时处死,目的乃是欲以他为饵,诱使另外那些脱走了的老弟兄回去救他,以便一网打尽,永绝后患!”
    方青谷恍然大悟,急道:“原来如此,幸亏我们没有上当,本来,我们计划好了在洪大贤与罗昆他们伤势痊愈之后便先行动救出衣彪的……”君惟明平静的道:“那样一来,就正如了童刚心意,他一定早已严密布置,周全安排妥了,只等你们前去自投罗网!”方青谷庆幸的道:“亏得公子适时赶到,否则,我们就算知道劫救衣彪将会遭至极大凶险,极大阻碍,待到人马集齐的时候,恐怕也只得硬着头皮干了!”君惟明又啜了一口茶,道:“从现在起,所有行动全由我决定,一切权掌皆纳入正统,以前是什么样子,如今亦是什么样子。”方青谷低沉的道:“这是当然。”顿了顿,他又道:“公子,可要立时招集各路忠于你老的弟兄们聚集,马上向姓童的展开问师之罪?
    虽然童刚如今正侦骑四出,眼线密布,想一一扑灭我们,但召集弟兄们的事情仍末致太受影响!”君惟明淡淡一笑,道:“这一着稍停再议,青谷,你可知道为什么我一下子失踪了一个多月,童刚为什么又忽然窃居了我的大位?”方青谷摇摇头,道:“公子,我虽然不明白其中曲折详情,但是我们却全知道这一定是童刚搞的鬼,耍的阴谋,他必是早藏祸心,觊觎你老的基业权柄……”
    于是,君惟明简洁扼要的,将他受害、脱险、归来的经过,明明白白的叙述了一遍,就只把藏宝秘洞的详细所在位置略了过去。
    从君惟明开始讲述的时候开始,一直到他说完了,方青谷与谭于多的情绪全然处于极端的愤怒与激动里,他们面色铁青,双眼血红,额头青筋暴突,那一付目眦欲裂的仇恨形态,就活像能把人活吃了……
    君惟明说罢经过,结尾道:“血债血偿,是江湖上的传统,以牙还牙,也是武林中的规矩这笔仇怨,当然是须要报还的,至于如何还,我自有主张。从现在开始,我们就叫姓童的明白什么叫惊惧,什么叫张惶,什么叫忐忑,什么叫紧张。也从现在起,我们更叫他遍尝心虚胆寒的滋味,历经天久共谴的颤栗。我要令他鬼哭狼嚎,鸡犬不宁,令他草木皆兵,魂梦不安!”方青谷满口钢牙咬得“咯崩”作响,目中喷火的恨声低叫:“这个忘恩负义、奸诈阴毒的野种,他好狠的心,好凉的血,好卑鄙下流的天性,我操他的老娘,刨他的祖坟,我要拖他的尸首纵横三百里!”一侧,谭子多也愤怒至极的咆哮:“姓童的这王八蛋简直就没有人性,他竟然做得出这等丧天害理,令人发指的罪行来!不仁不义,不忠不孝,任什么他都占全了,他还算人么!只是一个披着人皮的畜生罢了,这个没有廉耻,罪大恶极的东西!”君惟明摆摆手,道:“不要冲动,我们慢慢来,一步一步的走着瞧——”他神色转为冷凛狠厉的又道:“我会用他所加诸于我的还报给他,一点也不漏,一丝也不差,我会使他体验被报应的味道,体验‘魔尊’出手的残酷!”
    方青谷目光极快瞥过了金薇身上,面孔上涌起一片错综复杂的表情,像是疑虑,又像是怔愕,像是释然,又像余恨犹存——
    金薇何等慧黠精明的角色?方青谷那一眼扫过,她便察觉了对方的心思,她知道,方青谷必是在听了君惟明的叙述经过之后对其中自己的那一份仍存芥蒂,于是,她盈盈一笑,道:“方壮土。”方青谷心头微跳,欠身道:“不敢当。”金薇的美俏眼炯然注视着他,轻轻的道:“请你相信我,一个人在一生中.错一次是疏忽,错第工次,就如同白痴了,换句话说,那也就不可原惊了。以前,我虽然利欲薰心,昧着天良伤害过君公子。但是我已完全悔悟过来,我更要尽我毕生之力来报答君公子的深思大德,你还怀疑我吗?”想不到金薇竟在一眼之下便看穿了自己心中所想,方青谷不由面红如火,汗水淫淫,他尴尬的道:“金姑娘,呃,你这是说的那里话来?我……我又怎会猜疑到你身上去?这是不可能的事……”君惟明仰首望着屋顶,冷冷的道:“青谷,向金姑娘致歉。”方青谷慌忙起立,抱拳躬身,道:“请金始娘恕过我的失礼冒犯——”金薇有些过意不去盈盈起身还礼,一边道:“方壮士言重了,我只是希望方壮士明白我这一片赤诚心意……”君惟明吁了口气,道:“青谷,以后不得再对金姑娘稍有猜疑,并由你代我谕知其他各人。青谷,你也该晓得,一个人有了过失并非永远就不能原谅,主要的,要看这犯过之人能不能醒悟自新,忏悔向善!”方青谷连声答是,他坐下后,君惟明又道:“‘铁卫府’里,费湘湘与童刚可已成亲了?”
    一听自己魁首问到此事,方青谷不由暗里为自己捏了一把冷汗。他是君惟明的老班底,当年一起打江山的老弟兄,君惟明和费湘湘中间的事他自然清楚,换言之,君惟明对费湘湘爱意之深,情感之厚,他也自然明白。
    但,越是如此,他知道在这个节骨眼上答话越要小心。君惟明的个性他多少模得到,对这种痛心疾首,如刀绞肉似的酸楚,君惟明比任何人都要忍受得深刻,而当他表面上平静的时候,也往往就是他内心里最感悲愤,最感伤痛的候——自然,自己的爱侣,被自己视同手足,又陷害了自己的好朋友以毒计抢夺去了,尽管表面上还无动于衷,内心深处,又会是怎样一种滋味呢?
    这个答案,恐怕天下任何人也都晓得吧。咽了口唾液,方青谷忐忑的道:“公子,假如不是公子方才道破,我们做梦也不会想到费小姐和童刚之间竟已发生这等……这等不可告人之事。我们虽然对她协助童刚接掌你老大位的举止十分不满,但却也未曾想到其他。再怎么说,名份上,她总是你老的末过门妻子……”方青谷拭拭汗,又提心吊胆的道:“经公子道破内情之后,我也才觉得情形确实不对……可是,童刚如今仍以你老的好友自居,而费小姐也依然要保持住她目前的身份,所以,据我们的消息探悉,他二人表面上还是规规矩矩,未逾常礼。照目前看,童刚对外面及一般府里弟兄,也尚须暂时扮出他的虚伪面孔,以为安抚人心。”
    “否则,他如一旦和费小姐的丑事形诸于外,非但对江湖同道无法交待,更招引起府里一批弟兄们的哗变——现在,大伙儿还真以为他是你老的好友,完全为了义气才被举出来勉为其难的承担你老大业哩……”君惟明重重一哼,向方青谷问道:“二姑娘的情形呢?”方青谷舔舔嘴唇,呐呐的道:“她终日匿居‘白楼’之上,足不出户,脚不沾尘,常常会一连十几天看不到她。
    偶而见到,也老是眉宇深锁,神色凄郁,像是有极大心事……”君惟明脸色微黯,徐徐的道:“天作孽犹可为,自作孽不可活,她连自己的兄长都能出卖,又怎会不受良心谴责?
    不遭惶悚所染?哼!”方青谷暗觑一眼君惟明的脸色,谨慎的道:“听说……听说二姑娘似是寻过一次短见,幸而及早发觉,又被人救回命来……”
    君惟明无动于衷的,冷然道:“死了倒好!”旁边,金薇低声道:“君公子,令妹象是天良末泯,深知悔过,我看,是不是可以—一一”君惟明木然一笑,斩钉截铁的道:“不可以!她眼见我行向绝路却不加点明,任我往断崖下跳,这种妹妹还算得上妹妹么?还曾念过骨肉之情么?她对我不仁,我对她自也不义!”金薇只觉一股凉气自心底往上冒,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她苦笑道:“到时候,君惟明没有表情的笑了笑,不再谈论这个问题,他向方青谷道:“青谷,记住我的交待——”方青谷神色一肃,沉声;道:“是。”君惟明换了个较为舒服的坐姿,冷懔的道:“一、十天之内召回各路兄弟。二、派人往‘南板’城左近寻找舒云及夏一郎的下落。三、同时到‘南松’城‘悦丰钱庄’接回我的坐骑,这三件事你先办了,记得千万小心守密,不要露出破绽!”方青谷额首道:“遵公子谕。”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又道:“请公子与金姑娘在此暂坐,我去吩咐他们预备午膳,并安排公子方才所示各项指令。”君惟明道:“且便。”
    方青谷站起身,招呼了谭子多一道匆匆离开了。望着他们两人的背影在门口消失,君惟明拿起那只白瓷茶杯来在手中把弄着,默不出声。
    半晌。
    金薇凑近了点,温柔的道:“君惟明望着她,一笑道:“抬举了,有何见教?”金薇又好气又好笑的横了君伦明一眼,低声道:“我想,是不是由我修书一封,派人送到‘大宁河’金家去,请家父拨出一批好手前来听供使唤?”君惟明沉吟片刻,道:“还不用这么急吧?而且目前我的人手似乎尚够调遣——”金薇怔了怔,垂下头去,幽幽的道,
    “你,你是不愿意接受我的心意罢了。我知道,你也瞧不起我们金家的人……不错,在‘魔尊’眼里,我们又算得了什么呢?”君惟明窘迫的打了个哈哈。忙道:“金姑娘,你千万别想歪了,我只是不愿太兴师动众,惹人注目,毫无其他意念在内……也罢,你便修书一封吧,我派人送去。”金薇喜悦的抬起头来,目光如波,高兴的道:“真的?”君惟明一笑道:“自是不假。”金薇眉儿一扬,嘟嘟嘴道:“其实,在山上你就答应容我金家效力的,那知道刚才你又打了一手太极拳——”
    君惟明哈哈笑了,道:“只是不敢太庶烦你家而已。”金薇温婉的道:“这怎么能说麻烦?这只是我对你的恩惠略表寸心罢了,我还嫌太轻浅了呢。”君惟明真挚的道:“我很感谢,真的,很感谢。”金薇凝视着他,轻轻的道:“不用感谢,只要——你心里不嫌弃就行了……”君惟明低沉的道:“你会把我看成如此一个不通人情,不识好歹的怪物?”眉梢唇角,绽开一抹慰藉而甜蜜的浅笑,金薇悄悄的道:“我怎会?……”君惟明伸开双腿,笑了笑道:“天下之大,最难令人了解,最不易捉模的东西,要算是女人了,就以你来说吧—
    —”金薇道:“我?”君惟明有趣的道:“不错,在我初次遇见你,一直到你囚禁在篷车里的那一段,你实在是刁悍泼辣得令人连牙根都恨痒了。但如今,你却又竟是这般温柔,深明大礼,前后一比,判若两人。
    金薇,你说说看,这不是也太奇妙了么?如果有人看见你那时的形状,再看看此际的模样,谁会相信这是一个人呢?”金薇笑着道:“那么,你一定认为我有着双重性格了?”君惟明摇摇头,道:“不然,我认为这只是我与友,亲与疏,恩与怨的分别,薇?”金薇由衷的领首道:“老实说,是这样的。我一向对我的敌人就是那种德性,对看不顺眼的敌人,我还会过份些,但是,对自己人,我往往十分客气。不过,那也得看在什么时候,心情不好时,一般来说,我总有些没好气和不耐烦——这大概是自小就养成的不良习惯,我家里把我宠坏了……”君惟明啜了口茶,笑道:“但是,你对我似乎还相当客气……”金薇眨眨眼,道:“谁能和你比呀?我又岂敢在你面前撒野使刁?这除了对你的钦佩感德之外,说真的,我实在也有点怕你,你给我吃够苦头了……”君惟明微微一笑,说道:“不要瞎说,从头至尾,我就没有沾你一下,我又何尝给你吃过什么苦头来着?”
    金薇指指心,正色道:“公子爷,给一个人罪受,并不一定非要折磨他的肉体才算数,给他心理上增威胁、精神上负重荷,也同样能收奇效,使人痛苦难当。就以我来打比喻吧,你虽然没有在那石洞里将我失杀了,但是,你叫我眼睁睁的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在我面前辗转哀号的死去,这种滋味,我认为并不比我亲身受刑更来得轻松多少……”君惟明拱拱手,道:“抱歉了。”金薇笑道:“不敢当,我并不记怀,我只是举一个例子出来罢了。君公子,在治人的这一门学问上,你的造诣已经炉火纯青了!”君惟明似笑非笑的道:“客气,这只是你在抬举。”
    这时,金薇却沉默下来,她若有所思的凝视着君惟明,秋水似的眸子里闪动着一片妩媚而娇柔的光彩,这片光彩澄朗极了,也温婉极了,她就那么瞧着君惟明。好半晌,才幽幽的道:“君惟明任怎么也料不到在此时此地此景之下,金薇忽然有此一问。怔了怔,稍带窘迫,却断然道:“不爱了。”金薇眸子里的光芒又现得古怪而盼切,紧接着道:“那么,你恨她!”君惟明摇摇头,斩钉截铁的道:“也不恨!”金薇显然是颇出意外,迷惘的道:“既是如此,现在你对她是一种什么样的想法呢?”君惟明冷冷的道:“我陋夷她、卑视她!”顿了顿,他又道:“这种女人,实在一无可取,她活着,除了为祸人群之外毫无是处,我对我以前的观察与判断感到遗憾。因为我是那么有眼无珠的宠爱她、维护她、关心她,我等于养了一条毒蛇在心上,饲了一头枭狼在家里。所以,如今我必须对我以前的失误与过错加以补救——这也算是一种忏悔的方式,这方式很简单,就是——除掉她!”
    在说着这些话的时候,君惟明的神态是如此冷漠、如此平静、又如此残酷,好像他诉说中要除掉的人只是一个泛泛的、可恶又可恨的仇人,而不是往昔他曾以全部生命去热爱过的未婚妻子。他甚至未曾霎眼,连脸孔上的肌肉也不震动一下!
    金薇不自觉的感到一股寒气罩心,怔仲的道:“虽然,我从开始的直觉上就不喜欢这个人,可是,君公子,你曾否想到她直到如今还是你的未婚妻子?你和她是有着深厚情感的。她固然对不起你,但你就不留一丁点情面?”君惟明平静中带着无比的冷酷——象钢刀的刃口,道:“我恩怨分明,这与情感无关!”金薇抽了口冷气,呐呐的道:“你……真狠!”君惟明沉重的道:“你错了,与我师叔的看法同样错了。金薇,这不叫狠,这只叫‘公正’,知道吗?
    ‘公正’!”金薇摇着头,忐忑的道:“好可怕的‘公正’……”君惟明一笑不语,就在此刻,方青谷已大步自厅外走进来,他抹了抹脸上的汗水,躬着身道:“方才公子交待各事,我业已派人分头去办了,约莫这几天里就有回音,现在,请公子与金姑娘到膳厅用餐,”君惟朋点点头,起身道:“再吩咐他们去给我和金姑娘找个靠得住的裁缝来,我们要做两套衣裳,这一身行头,也早该换换了。”
    方青谷连忙应是,于是,君惟明神情愉快的挽着金薇行出小厅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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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dyt 发表于 2017-3-24 00:01:50

第二十三章断肠笠箭
    来到“干溪铺”这个唯一尚在君惟明掌握下的秘密处所,很快的已经过去四天了,现在,是第五天。
    刚用完了早点,君惟明浅饮过一杯热腾腾的香茗后,独自一个人到后院散步。这后院子里实在太缺少点缀,除了几盆凋零枯萎了的盆景之外,就只有靠着墙边的一条石椅了,君惟明背负着手,顺着砖墙下面缓缓踱着方步。他已换了一身闪亮亮的银白色锦袍,腰间围着一条洒金色镂空断肠花图式的玉带,粉底青缎鞋,袍袖袖口上也一样精绣着一朵金灿灿的断肠花。衬着他往上梳起,绾以白玉束发冠的黑润头.发,看上去,他整个人是如此的英俊挺拔,卓然不群,又如此的洒逸儒雅,意韵悠远。清爽极了,高贵极了,也雍容极了!
    屋后的门儿轻启,一身大红的金薇娉婷行出。她红衣裙红绣鞋,鬓脚又插上那朵娇艳妩媚的红色“玉盏花”,显得无比的俏丽娟秀,美得尖锐,美得令人不敢仰视,甚至她那张吹弹得破的粉嫩脸蛋儿上,也有着那么一抹俏生的嫣红朱酡呢。
    君惟明象欣赏一朵名花似的注视着金薇,赞美的道:“喂,好美。”金薇脸儿更红了,也痴迷的望着对方,目光中透露出一些儿喜悦,一些儿钦慕,一些儿盼切,一些儿悠恍,她微微垂下颈项,道:“你更不差,君惟明哈哈笑道:“若把你比喻成一朵花儿,金薇。你说你会象一朵什么样的花呢?牡丹?不,太俗腻,水仙?也不,太清瘠,玫瑰?有些美得泼辣,木槿;太平淡,我看,你是象一朵—
    —”
    金薇浅笑道:“我发边的‘玉盏花’?”君惟明摇摇头,道:“玉盏艳而娇,能耐初霜之苦,盛开在绝崖边沿。好是好,只是太过孤傲,太过难攀。我看看你还是象我袖口的这种‘断肠花’——”
    说着,君惟明两手袍袖微抖,袖口各自缕绣着的一朵断肠花焕然金灿灿的闪光,在袍面的翻动下,那两朵金色断肠花轻轻颤跳了,给予人一种似要脱袖飞跃至地上的感觉,那两朵怪异的花儿.似是活了!
    目光注视著君惟明袍袖上的花式,又缓缓移注于君惟明面庞,金薇微带诧异的道:“你绣在袍袖上的花叫‘断肠花’?这名字好生凄凉。为什么你把我喻成这种花?”
    君惟明深沉的一笑,道:“世上所有千百种知名花里,我独独喜爱这种花,它名日‘断肠’,因为它有一个断人肝肠的故事……现在,我们且不去追溯那个凄凉的故事,因为那总是脱不了一个悲惨结局的,我们只谈论这花的本身,它在中原一带绝无仅有,难以发现,它只生长在大漠边缘的荒石石隙中。”
    “这种花,唯有在夕阳将下,晚霞漫天的黄昏时分才会盛开。而且,开的时间极为短促,它迎向凄艳的余晖,展开它美丽而迷人的花瓣。纵然它开放的前后时间极为短促,夜幕垂临后即已凋谢。但从头至尾全是它生命中最绚灿,也是最美丽的季节,而它又在最令人迷恋的一天之黄昏绽展。”
    “黄昏往往代表晚迟,代表逝没,可是,无可置疑的,黄昏也是最凄迷而又绚丽的。
    在最美的时候展露最美最精华的过程,纵然这个过程极其快速,不也是天下最完美的满足么?又有什么遗憾和悲惜的呢?”金薇幽幽地道,“你这论调很怪,很令人颤粟——一种美的颤栗。”君惟明淡淡一笑,道:“当然,我也希望你能在最灿丽的时刻展露你最华美的人生,不过……我更希望你不要凋零得那么早。”金薇迷惘的道:“我……会吗?”君惟明安详的道:“我想你会的,因为,‘断肠花’沾泪即谢,可是,你却能生活在淡水中而不萎缩,金薇,你比这花坚强有力!”
    金薇凝视着君惟明,轻轻的道:“君公子,从你的外表、举止、谈吐上来看,和你的本人的心性作风根本截然不同。
    你应该是一位有着先天悲悯气质的才子儒士,而不应该是一位雄霸一方的武林大豪……”
    君惟明唇角微勾,淡淡一笑道:“我们如果相处得长久一点,你就会明白,我是融合了这两种迥然相异的性格,有时,连我自己也觉得好笑。这有如一个舞文弄墨的秀才,在他平常的时候,却是以干屠夫为业,相当矛盾,但却也会抵触的适应下来。天下之大不光是人的性格,连朝纲国政,传统习俗,不也有常常矛盾的时候么?”金薇点头道:“你说得对,君公子,你不仅是外貌高贵,内在里,你更有一肚子真才实学!”君惟明拱拱手,潇洒的道:“缪奖了,我真是却之不恭,受之有愧呢!”金薇向前一步,正想再说什么,后院的那扇门扉已忽然发出一阵低沉的叩击声:“咚——”“咚——”“咚——”“咚!”“咚!”“咚!”三徐三急:
    一名灰衣大汉闻声自屋里奔出欲待上前拔门启门,君惟明向那汉子摆摆手,沉声道:“我来!”
    那名灰衣大汉立即躬身退后,君惟明亲自举步来到门边,轻轻将门闩拔起。门儿开处,方青谷已提着个大包袱闪身而进,同时,他后面还紧紧跟随着另一个人。那个人,嗯,长发披肩,又高又瘦,竟是“铁卫府”的老弟兄“九煞”之一“鱼肠煞”罗昆!
    料不到是自己头儿亲来启门,方青谷始感到颇为意外的惊呼一声“公子”,他后面的“鱼肠煞”罗昆已立时热泪盈眶,一下子扑倒在君惟明脚前,又是激动,又是悲切的颤声低叫:“公子,公子,果然是你老,果然是你老啊!……我还以为今生今世再也看不见你老,再也见不到你老啦……我以为这一辈子我们‘铁卫府’永将沉沦,弟兄们的怨恨,你老的血仇。俱都无法报了……”
    一把将跪在地下的罗昆扶了起来,君惟明上上下下的打量着他。这位‘九煞”之中的硬汉子,经过这月来折磨与悲愤,已经显得憔悴多了,也衰老多了。连往日不易察觉的脸上皱纹,如今也宽那般深刻密布。
    君惟明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亲切的道:“不要难过,罗昆,你的伤好了不曾?”罗昆拭去溢出眼角的泪水,沙着嗓子道:“已痊愈八九成了,不碍什么事,我愿立即跟随公子前往长安,剥姓童的皮,抽那些叛逆者的筋!”君惟明安慰的一笑,道:“这些事,你大概全清楚了!”罗昆点点头,道:“本来我已猜测到一个轮廓,反正总不是好事,今早,青谷才更为详尽的逐一为我再加说明……”君惟明温和一笑,道:“很好,罗昆,但你不要冲动,我们血债血偿的日子不会长久了,弟兄们的生命不是白牺牲的,我的威信与声誉也不容白糟塌。我们辛苦建立的庞大基业,我们用血汗建立的江山,岂能容人这般轻易、又这般歹毒的篡取?你放心,人家给了我们什么,我们自当用什么来报答!”一侧的方青谷忿然道:“还有,公子你所受的折磨、凌虐、侮辱、欺骗,也须要一条条、一件件的从那些叛逆贼子身上索回!”君惟明平静的道:“当然!否则又怎么能抹消?”罗昆抽抽鼻子,沙哑的道:“公子,多谢你亲自来为我们应门……”君惟明抿抿唇,笑道:“这不算什么,从天亮时青谷启程前往接你,我便想到在这里等侯你们回来,老实说,我极盼望你们。”
    “就这几句话,已把罗昆与方青谷又感动得双眶泛红,衷心铭谢了。是的,在往昔,君惟明对他们固然是仁尽义至,但却也少有这般安慰与亲切。从他口里说出这样的话来,已经太不容易,太不容易了……
    君惟明把一边的金薇替罗昆引见了,金薇的美艳照人不由眩得罗昆眼睛发花,使素来不近女色的这位“鱼肠煞”有些面红耳赤,呐呐失措起来。
    于是,他们龟贯进入屋里,来在那间小厅坐下。罗昆望着君惟明.忽然想起了一件什么事情似的道:“对了,公子,这次我认府里突围出来前,曾经悄然到公子住的‘小觉舍’卧室里盗走了对公子有异常重大关系的几件东西,也都是公子的象征与信物。这些东西,我认为决对不能落在童刚及他的同党们手里。因为那不坦加强了他们的声势,予人们以错觉,更等于是污蔑了公子,糟塌了公子,所以我也未曾征求任何人的意见,便擅自前往盗取了……”君惟明神色一动,竞有些急切的道:“那几件东西?可是我的。权物‘黑羽箭’,那九枚纯金的‘断肠花’,以及我的那顶‘盖眼签’?”罗昆连连点头—道:“正是,公子,一件也不少!”君惟明兴奋的猛一拍手,大赞道:“好,好,罗昆,干得好!”一直在听着话的金薇,此刻不由心头倏跳,她小声的问:“‘盖眼笠’?君公子,那可是你以前经常戴过的那顶以‘紫痕竹’编成,笠端呈尖状,笠缘为圆弧形,笠缘四周垂以金色小铃的那顶‘盖眼笠’?那‘盖眼笠’戴在头上可直接掩到鼻端,在笠尖与笠缘相接的倾斜处有一对眼孔?”君惟明惊愣地道:“不错,完全对。你是如何知道得这般清楚的?”金薇抽了口冷气。面色苍白的道:“我们上次准备对付你的时候,童刚已经把你的习惯详细说明了。其实,不用他说,我们也全清楚,你的那顶‘盖眼笠’只要戴在头上,便表示有巨大的惨烈杀戈将要展开。
    而你的‘盖眼笠’,素有不溅血不摘,不残命不收之传言。每当你戴上那东西,你就真正变成了‘魔尊’,而更不知道有多少人要横尸断魂了……“君惟明淡淡一笑,道:“金薇,你倒真晓得的不少啊。其实,我平常不戴那顶笠的时候也照常要人的命,只是,规模比较小一点罢了。”他十分高兴的转向罗昆道,“罗昆,你果然是我的老兄弟,明白我的心意,老实说,这一次你若没有把这些东西带出来,我就是拼了命也要先行潜回夺取!”罗昆宠幸的笑了,道:“公子,多少年来,你老还是第一次夸誉我呢……”说到这里,他又道;“童刚一宣称接掌‘铁卫府’,我即已想到要带着这些、东西开溜了。那还是午间的事,到了入黑,我马上开始行动。姓童的他们当天异常忙碌,须要他们应付的事情和意外实在太多了,因此他们也未曾想到把这几样东西先行收好,他们—定以为不必操心,东西摆在那里还能丢得了吗?”
    “也幸亏他们这稍一疏忽,我才能侥幸得手。就算他们当时不知道我已盗取了这几样东西,临出厅之前还几乎被‘大飞帮’的守卫截下,前前后后挨了好几下。若是被他们晓得了,只怕我就更难逃啦!”方青谷嗤了一声,道:“姓童的也真叫饭桶,他就不知道早点将这几件东西收好?”君惟明笑了,他道:“青谷,谁说童刚笨。你想想,这种简单的头脑他还全没有,并非他不想早一点把这几样代表权威的东西拿走,而是他还顾虑万一事败之后这几样东西又有何用?他的阴谋若是不成,不管害不害得了我,我昔日的权物对他来说,已毫无意义了!”君惟明略略一顿。又道:“现在,把这几样东西给我吧。”罗昆向方青谷道:“青谷,就在你旁边那个灰布大包那里。”
    方青谷站起身来,带着满脸的恭谨虔诚之色,小心翼翼的解开了他替罗昆代背回来的那个大布包袱。包袱里,除了几件简单的换洗衣裳及一些碎银之外,就是一个半尺宽窄的黑皮绣镶金丝边的精致软皮囊了,方青谷轻轻拿起,双手呈于君惟明面前。
    君惟明接过打开,首先取出两只三寸宽一尺长短的黑檀木雕刻盒子来。他缓缓将其中一只的盒盖抽开,赫然在盒底的红缎软垫上,端端正正摆着一只与木盒相齐的箭形物体。
    这箭形物体通体纯呈乌光,黑得闪泛出一片波灿流动的光芒。箭尾处,是一蓬熨熨贴贴的羽毛。君惟明伸手取出这只“黑羽箭”,眯着眼在掌心反复掂视。现在,那箭身上的黑色光华更盛,隐隐似水芒扩散,而在三角形的箭头下方箭杆,上,明明白白的凸雕了三个篆体小字:“铁卫府”!
    金薇不自觉的感到心口上有一股沉窒的压力,目光怔怔的停李那只表示着“铁卫府”
    威信、君惟明尊严的“黑羽箭”上,低声问:“君公子,此箭可是从藏边极西之处一个名叫‘大地棚’湖底的万年‘虎斑石’石中提炼出来的一种‘炭绸’所铸造?”君惟明将“黑羽箭”放回盒中,微现诧异的道:“不错,你可真知道不少……”金蔽正色道:“这种东西并不多见,只要看过一回便永不今忘……”君惟明道:“普天之下黑白两道,不识我‘铁卫府’‘黑羽箭’的朋友只怕不多,但是,能说出此箭质地与来处的,却是少之又少了。你讲讲看,金薇,你又是在那里听过,或见过的?”金薇润润唇道:“家父有一密友,人称‘黑剑黑心’名叫商半瓢。他那一把剑,便是与你这‘黑羽箭’质地完全相同,坚硬无比,碎石如粉,是一柄上好的利器!”君惟明恍然为悟道:“是的,我也听说过此人之名,经你这一提,我倒想起来了,他果然有一柄黑色之剑,看样子是与我这‘黑羽箭’有异曲同工之妙了……”
    君惟明轻轻的,又抽开了另一只木盒盒盖,在盒底的红缎软垫上,嗯,却并行排列着九枚金光闪闪、精致细巧的“断肠花”,这些“断肠花”俱为金属打造,看上去夺目极了。君惟明微微一笑,侧首对金蔽道:“做得好看吗?全是纯金的。”金薇点头道:“十分精巧……”君惟明合上盒盖又眨眨眼道:“这九枚纯金‘断肠花’,不论是花瓣或花蕊上,全浸染上一种毒药,这种毒药的名字叫‘一步千古’。是取自北天山顶的毒圣赤尾蝎,溶合南莫峰的毒草小棺花所熬成,它的毒力甚为剧烈,剧烈的程度,只要一沾人畜之血,即可令那人或畜在来不及呼吸下一口气之前便断命飞魂。”金薇突然间有一种作呕的感觉,再也不喜欢那九朵纯金的断肠花,她皱眉道:“好可怕。”君惟明有些揶揄的道:“所以,全用毒的并不只有一家——辟如说象马白水对我施以‘霸王倒’——我,也可以算得上略略入门呢。”金薇啼笑皆非的叹了口气,悄声道:“我的大公于,你给我留几分脸面,成吗”
    君惟明哈哈一笑,放下木盒,又伸手到黑皮软囊之内,迅速缩掌,手上已拿着一顶以细竹精工编就,四周垂着无数小巧金串铃的竹笠来!
    手腕一翻,君惟明熟练之极的微微一抖,在一阵急骤细碎的清亮叮当串铃声中,那顶又软又韧的竹笠便呼地一声兜开,形成了一顶金薇形容过的竹笠——尖顶,斜斜下来,又往外成为一个圆弧形的笠沿。
    笠沿的位置,刚好可以掩住人的鼻端,在笠顶与笠缘的交接倾斜处,果然开了两个眼洞,笠缘四周垂挂着的金色小串铃,微微摇晃着,现在,正发出一阵美妙而悦耳的声音来。这竹笠,叫盖眼笠,而实际上,它却早已是一顶血淋淋的;代表死亡与毁灭的竹笠了!
    在君惟明抖开压贴着的笠顶的一刹,不但是金薇觉得心惊胆寒,连旁边的方青谷与罗昆也不可抑止的面孔刷白,唇角的肌肉急速抽搐着。
    君惟明轻轻的在笠缘吻了一吻,目光古怪而火热的注视着它。良久,君惟明才喃喃的,以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语气道:“就快再戴上你了……你是明白我心意的,是吗?你,向明白的……”他摇摇头,又慎重的将竹笠摆到桌上,长长舒了口气,他环顾各人,讶然道:“有什么不对?诸位?”方青谷与罗昆如梦初醒,不由而同的各自干咳了两声,尴尬的咧嘴苦笑,金薇却呻吟似的喘了口气,低沉的道:“一见这顶‘盖眼笠’,就好象看见了血腥与死亡一样,那么阴森,惨凄凄的,实在叫人心里颤栗……”君惟明淡谈的道:“你也会有这种感觉?”金薇眉捎子微扬,道:“怎么不会?我还没有活够。”一侧,方青谷仍然有些惴惴的道:“奇桎,照说我们看见这项竹笠不该有什么含糊呀,怎的每次一打眼瞧上,却也忍不住有些全身发凉。”罗昆同意的道:“不错,我去盗取这项竹笠的时候,拿在手上就是那么沉甸甸、寒森森的。其实,我也知道那只不过是顶竹笠而已。充其量名贵一点,精致一点罢了,但心里是这样想,感觉上却又完全不是那回子事。”君惟明朝椅背上一靠,道:“听说过一种叫‘煞气’的东西么?”方青谷与罗昆齐齐点头,君惟明懒洋洋向桌上的那顶“盖眼笠”一指,平静的道:“这就是了,竹笠上正附着这种东西。”金薇犹有余悸的道:“君惟明直率的道:“这不是习惯问题,而是需要不需要的问题。就象一个刽子手,他整日拿刀杀人,他用刀一定是相当习惯了?其实不然,他也并不一定习惯于那把刀,问题是,当他受命要去斩决人犯的时候,不管他习惯不习惯,亦非得再操刀不可了……”金薇深深看着君惟明,道:“君惟明耸耸肩:道:“见笑了。”说着,他眉宇微皱,忽然将话题转了一个大弯:“今夜,我要离开此处几天,先到‘麟游’去打一个转,这是我计划的第一步。用一种声东击西的方法转移童刚的注意力,好叫他把大量人马在那边调动,更叫他摸不清到底是什么人和他为难。他一陷入迷惑之中,我们便立刻发动第二个步骤,首先剪除三眼煞潘春!”顿了顿,他又沉着的道:“若童刚的大批好手倾巢赶往‘麟游’,那么,我们在剪除潘春之后,童刚内部空虚,便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直捣长安,夺回铁卫府!”静了一会,金薇启口道:“君公子,你以为童刚会中你的调虎离山之计吗?”君惟明‘啧”了一声,沉沉的道:“我看,他可能不会中计,但我们不妨一试?”说到这里,君惟明向方青谷问道:“潘春现在住的地方,你曾告诉我是在离这里和‘鳞游’同为一百八十里地的铜城?”
    方青谷颔首道:“正是,他如今可神气透了,住在铜城的留香楼里,公子,你老知道,留香楼是我们开设的一家大酒楼,建造宏伟深沉,美伦美央,在铜城还算是最大最好的房舍之一呢……”
    君惟明清晰的又道:“好,我知道了,我希望潘春会在这几天里多享受享受……今晚我离此,约莫至迟两天可抵‘麟游’。两天后,我转赴铜城,你们先派人出去打探消息,看姓童的那边人马调遣得如何?如他中计倾巢而来,我们就在剪掉潘春之后,再直捣长安。如他按兵不动或仅派少数人马往援‘麟游’,我们则在解决潘春之后静止候变,另作下一步计划!”
    方青谷急道:“公子,那么……到‘麟游’你是一个人去了?”君惟明点点头道:“不错,杀潘春的时候大家再会合一道。三天之后的黄昏,我们在铜城西门聚集!”
    忽然——
    君惟明注意到罗昆神色悲戚,面容沉郁,怅怅然若有所失,他关切的问:
    ‘罗昆,你怎么了?有什么不舒服?”罗昆叹了口气,道:“不敢相瞒公子……虽说潘春罪大恶极,万死不足赎其惩……但……唉,想想我们也是十八年的拜把子兄弟,情感深厚。如今眼看他就要落得这等下场,再怎么说,心里也不是滋味……”沉默了片刻,君惟明道:“我与你也有同感,在我亲手处决杨陵之时,心头亦异常难过,那总是在亲手染我昔日兄弟的血……但,我没有选择,我必须如此。因为天下还有比私情更重要的东西,那就是公理……他深刻的看着罗昆,悠悠的道:“现在,对潘春,也只有如此了,我想不出第二条路,事实上,也没有第二条路了……”
    罗昆伤感的道:“公子,我……”君惟明一仰头道:“你和我一样,没有选择。罗昆,很抱歉,使你心中悲楚,但你也只有悲楚了,你该知道,我亦并不感到畅快!”罗昆悚然一惊,咬牙站起,合悲忍痛的躬身道:“我……错了,请公子恕过方才失态之罪……”君惟明一挥手,道:“罢了。”罗昆脑海中倏有亮光一闪,他忙道:“公子,我还有一件事情禀报。”君惟明低声道:“什么事?”罗昆咽了口唾液,急切的道:“关于穆厚。公子,他之侧向童刚一边,并非预谋,更没有和童刚先行勾结,他只是被童刚花言巧语所蒙骗,一时糊涂才投将过去,我想他如今看清事实,一定后悔莫及了——”君惟明冷冷的道,
    “何以见得他只是一时糊涂,并非预谋?”罗昆窒了一窒,呐呐的道:“我……我是自己观察注意得知……”君惟明木然道,“罗昆,穆厚也是你的结义老弟,我知道,同样他亦是我的异姓手足,你不愿他受到惩罚,我又何尝愿意?但我们,不能偏袒,不能存私,否则,再用什么管束别人?再以什么维护公理?我们如果苟且含混,非但自此江湖道义荡然无存连人间是非也全混淆了!”一顿严词训斥,把罗昆惊得冷汗涔涔,心胆俱颤,他抹着汗,连声答应:“是……是……”君惟明注视着他,半晌,才道:“不过,既然经你如此一提,我也给他一个机会。罗昆,我们派人告诉他事实真相,看他反应如何,设若他有意悔改,明白错失,他自会即时来归,否则,同样以叛逆治罪!”
    罗昆大喜过望,他诚惶诚恐的道:“多谢公子恩典,多谢公子恩典……”君惟明肃穆的道:“罢了。希望很快就能知道你对穆厚一片苦心的结果,我想,自明天起,十天的时间够了吧?”罗昆略一盘算,连连点头道:“够了,够了,足够了……”接着,君惟明补上几句:“但是,只怕你不能亲自前去,我不愿意你涉此大险。再则,我们如今人手不足,你也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挑一个精明点的弟兄去跑一趟吧……”方青谷忙插嘴道:“公子放心,我会派个机灵手下去的。”君惟明点点头道:“就是如此决定了,三天后在铜城西门见面。外地的老弟兄们到了多少全一起去。
    如果,这两天里舒云或夏一郎回来了也算上他们,我的坐骑如果寻到,亦替我牵去!”
    方青谷一连声的答应着,并道:“公子前几天交办的事,我已派出五名得力弟兄分头奔走去了,连我的副手谭子多也没有闲着,我看,约莫一两天里便有回报……”君惟明沉吟了一下,又问:“除了一些老班底之外,罗昆,其他的一般弟兄们倾向如何?”罗昆毫不犹豫的道:“大多数全是忠于你老的。这一个月来,府里及四处各地所辖的弟兄听说早已纷纷逃亡,便是留在原来职位上的那些人也都是心怀不平,隐藏悲愤,只是在童刚的严密压制下敢怒而不敢言……”方青谷又插进来道:“换句话说,只要公子义师一起,那批小角色他们一定闻声响应,望风.来归。童刚内忧外患一起临头,只怕瓦解溃败之日就在不远了!”君惟明平静的又问:“如今,除了‘大飞帮’与‘独龙教’在助纣为虐,充任童刚的狗腿爪牙外,还有其他的外面人物支持他么?”方青谷摇摇头,答道:“除了这两拨邪货之外,好象没有听到还有别路人物撑着姓童的腰……”君惟明深思着,低沉的道:“‘独龙教’内幕如何,我不大清楚。‘大飞帮’里,我知道却有不少好手,他们竟会受童刚收买或操纵,却是颇为出我意料。总之,只要战火一起,这场纠斗,又该是鬼哭狼嚎的了……”罗昆喃喃的道:“想必如此的了……”君惟明不带丝毫情感的一笑,道:“青谷,你马上派人到长安打探消息,切实注意铁卫府内,以及我在‘麟游’展开行动之后的反应与策变。记着这些消息必须刺探清楚,千万不能有误,我们会在铜城等他回报!”方青谷慎重的道:“是,我会立时派遣——”凑近了点,方青谷又神秘兮兮的道:“我们在府里安有眼线,那全是效忠公子的一些弟兄……”这时,沉默了好久的金薇忍不住开口了:“君惟明微微一笑,道:“送你回大宁河的那封信,青谷在四天之前就派专差带去了,我想,你该在这里等候令尊派遣的人手……”金薇摇摇头,道:“我不用呆在这里等他们,他们来了之后,可以跟随这里的各位壮土一起赶赴铜城去。若是他们在这三天里还赶不到,以后来了就叫他们等在此地另派用场,我和你一道儿去‘麟游’!”君惟明怔了怔,迟疑的道:“这,不太好吧?”金薇坚持道:“我看不出有什么不好的地方来,我跟你在一起,大忙或者帮不上,小照应却总是有的……”一旁的方青谷也敲着:边鼓道:“正是这话,公子,虽说你老功力盖世,一身是胆,可是人有失神马有乱蹄,谁也不敢保证不出差错,多一个人也多一份照应。再说,金姑娘的武学造诣亦相当精湛,有她伴随,总是有益无害的……”罗昆也插言道:“公子孤身犯险,我们实在也不大放心,便是金姑娘不伴随公子,我们哥俩亦得跟去一个才妥当……”君惟明有些烦了,道:“好吧,便由金姑娘和我一起去!”金薇心中窃喜,表面上却冷冷的道:“我认为应该这样才对。”君惟明揉揉脸,道:“就是如此,青谷,准备一切应用之物。还有,三天后于铜城西门相晤时,我铁卫府所属人马一律须着传统的‘白锦衣’!”方青谷肃然道:“一定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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