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海飞龙记_柳残阳武侠小说全集

第六章意减惰痴赤子心
    又用衣袖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水,黄恕言忧惶不安的向宫笠投去求援的目光,宫笠却非常冷静的说道:“告诉他们实话。”
    黄恕言勉强挤出一丝苦笑,十分艰辛的道:“是……是的,宫大侠并没有说假话。”
    鲍贵财张大了嘴巴,呆了片歇以后,似是难过得快要哭出声来:“真……真是可可怕……又可可惜……像像这样美美丽的姑姑娘……却偏偏罹上这样的恶恶疾……红红颜薄命啊,红红颜薄命……”
    廖冲也叹了口气,道:“天下实在不容易有十全十美的事,小小年纪,居然染患这样的恶疾,日子摆在眼前,却怎生去渡法?可怜——”
    蓦地,他脸色倏变,又愤怒的道:“黄恕言,你这闺女既然有着恶疾在身,你他娘却又举行什么‘比武招亲’大会?你是打的什么主意?安的何等居心?你是想找个愣头出来娶你家闺女,然后再把你闺女的恶疾过于人家,是不是?”
    黄恕言面青唇白,手足无措的道:“不不,前辈,你别误会,我我并没有这个意思……”
    宫笠适时开口道:“廖兄,黄庄主此举,乃另有苦衷,牵扯着另一段隐情,但我们只论事实,他的闺女未曾嫁与令徒,令徒亦未曾感染恶疾,对你来说这就够了,其他枝节,与你并无干系。”
    廖冲气吁吁的道:“可是,若万一没有你在当场识破这件事,进而出手替下了我的徒弟,那么,这傻小子便将独占鳌头,雀屏中选,我徒弟一朝与黄恕言的女儿谛婚,他这条命还想要么?”
    宫笠平静的道:“这个‘万一’只是你的假设,不是事实,事实是我已经换下令徒来了。”
    廖冲火躁的道:“黄恕言的存心就不良!”
    宫笠道:“这一点他难辞其咎,但他一则遭至外来压力,穷思无计,方才出此下策,二则他事后亦颇知仟悔,其情可们,三则好在令徒安然无恙,此事隐而未发,廖兄,你也就不必追究了。”
    廖冲又是懊恼,又是气愤,又是窝囊的道:“奶奶的,真正这算怎么一码子名堂?费了老大心机生了一肚皮闷气,又眼巴巴的长途跋涉,顶着日头风雨往来争论,却只落了这么个结局,简直不成体统,不成场面,不像话…”
    黄恕言心惊胆颤的道:“这全怪我一时糊涂,才出此下策,务盼前辈恕宥……”
    重重一哼,廖冲厉烈的道:“你要我恕有,我却找谁去吐这口冤气?耗了恁大的力量,到头来却完全泡汤,落个白搭,一场空,啥的指望也没了!”
    黄恕言满面愧色,低声下气的道:“前辈包涵,前辈谅解。。。。。”
    廖冲没好气的道:“他娘的,活了大半辈子,第一遭遇上这么件窝囊事!”
    宫笠缓缓的道:“现在,廖兄,你该知道我日前挫败令徒,乃是全系一片好意了吧?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桩善行,向你表示我对你极度的友好,相信你不会再怀恨我了……”
    连声叹气,廖冲道:“宫老弟,我如今才弄清了此事的内情,倒是错怪你了,你呢,也不要见怪,我这人没有其他毛病,唉,就是毛躁了一点,这番却险将好人当歹人,你救了我的徒儿的小命,我记在心里,我们老哥俩这个朋友算交定了,大德不言谢,老弟,日久再见人心吧。”
    他又瞪着黄怨言,粗暴的道:“老黄,这事有宫老弟出面替你担待,我自认晦气,就此罢休不再追究,否则,看我不把你这片鸟庄子给拆散了才怪!”
    黄恕言如释重负,苦着脸道:“多谢前辈宽容,多谢前辈垂谅……”
    摇摇头,廖冲兴味索然的道:“一场空,唉,一场空…”
    这时,鲍贵财畏畏瑟瑟的道:“二二叔,那……那小娘子,你你还要要不要呢?”
    宫笠有些啼笑皆非的道:“我怎能要?休说从头到尾我就没有招亲的意图,我之所以上场全是为了救你,便算我有这个意思,也不能明摆着是个坑仍然朝里跳,那位小姐的病,我并没有兴趣接替过来。”
    竟然松了口气,鲍贵财喜形于色的道:“二二叔,你……
    你你是真真的不要了?“
    宫笠忙道:“当然,我一直也没有过这种念头。”
    疑惑的看着自己徒弟,廖冲不解道:“徒儿,你问这个干啥?你他娘心眼里又在想什么鬼主意?”
    鲍贵财羞羞答答的道:“师师父,二二叔不不要,俺俺要!”
    惊得差一点便从椅子上摔了下来,廖冲变得和他徒弟一样结结巴巴的道:“什什么?你你他奶奶的在说什么?”
    鲍贵财笨拙的,但却虔诚的道:“师师父,俺俺中意她,俺俺想要她,俺娶她,不不一定非非要像一般夫妻那那样同同房不可,只只要她嫁了俺,俺便好好生照应她,能治好她她的病的是最好,要不俺成天陪陪着她,伴伴着她,光看看她,心心里就舒坦了,至不不济,她她也算是俺俺的老老婆不不是?”
    呆了好一会,廖冲才怪叫起来道:“我的天,小兔崽子,我看你是疯了,痴了,迷糊了,这种念头岂是胡乱起得的?
    你是想自寻烦恼,找个牌位回去供?小子,你这个主意,等于是背着口棺材回家呀,你明白不?“
    点点头,鲍贵财道:“俺俺明白,师师父。”
    目瞪口呆的看着鲍贵财,廖冲的神情像是在看一个怪物一样,他突然拍了拍自己的脑门,压着嗓子道:“贵财,贵财,哦,你还清醒吧?有没有哪里不对?是不是被什么邪异祟着了?你知道你在哪里?你认识我是谁么?”
    鲍贵财觉得好有趣,他道:“师师父,你老怎怎么啦?
    徒徒儿可可不是清清醒醒,明明白白的?俺俺们这是在‘玉鼎山庄’,徒徒犯法正好好端端的在与师师父说说着话吗?“
    大吼一声,廖冲咆哮道:“你可知道你他娘的是在说的什么话?全是驴话,熊话,疯话!”
    畏缩的垂下视线,鲍贵财可怜兮兮的道:“师师父息怒……俺……俺中意她……俺俺舍不得她I”
    廖冲咬牙切齿的道:“你中意她?舍不得她?娘的皮,你是嫌命长了,她那身恶疾能过得你死得比谁都快,你不想活,可也得想想我,我还指望你在我百年之后为我送终,你一旦夭折,我他奶奶又去指望谁?”
    鲍贵财慑懦着道:“师师父,方方才二二叔说过,要同同过房,才才会传染她的病,如如果没没有那回事,不不就传染不了啦?”
    廖冲大叫道:“这样的挂名夫妻姑且不说你受不受得了,难道你就不想获得闺房之乐?
    不要传宗接代啦?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还想再加上一个不孝之名,要断你鲍家的子嗣香烟?再说,奶奶的你这样搞,日后麻烦无穷,请了这么一房媳妇进门,将来缠绵病榻,汤水药罐够你服侍,一待挺了尸又得大伤感情,白搭个‘杖期生’又白搭上一大把眼泪鼻涕,这这这,这算是打的哪一门子算盘?”
    鲍贵财病苦的道:“师师父,没有她,俺俺也活不下去,只只那一面,俺俺就再放不下了……”
    “呼”的站了起来,廖冲吼道:“只见了一面,你业已痴心至此,娶回去以后,日久生情,你还到哪里放得下去?
    将来她一死,你岂非更活不成啦?“
    鲍贵财呐呐的道:“说说不定……她她的病尚能治好廖冲猛的坐下,寒着脸道:”能治好早治好了,奶奶的,老黄还会等到如今?“鲍贵财胆怯却固执的道:“师师父…俺俺要娶她!”
    廖冲吼道:“不行,我不答应!”
    宫笠笑着插口道:“廖兄,你师徒二人也别一个劲的在这里作一厢情愿的打算————
    一个要,一个不要,人家女方黄庄主恐怕还不肯把这位姑娘送出去呢。”
    鲍贵财急切的道:“二二叔,烦烦你帮俺俺说几几句话,横横竖那小小娘子别人不能要,嫁给俺不好么?他他黄家的财产俺俺也不想,只只要那小小娘子跟俺回家就行,二二叔,俺俺非要要不可呀……”
    宫笠道:“我看,算了吧,娶回去以后,在你在她,全是一桩痛苦。”
    鲍贵财几乎声泪俱下道:“二二叔,俺俺要她,俺会好好照照应她,只只要她跟着俺,叫俺去去做什么都行,二二叔,你你老帮帮忙……”
    摇摇头,宫笠道:“贵财,那位姑娘的恶疾,几乎便是绝症,到头来她一旦撒手人鬟,岂非双方俱皆伤感?还不如像眼前这样,彼此全都无牵无挂的好……”
    红了眼眶,鲍贵财的喉咙打着呼噜,声音也变得暗哑了:“二二叔,这些,俺俺全不顾了,能娶得这这房媳媳妇回回门,恁她她是只有三三天两日,俺俺这一辈子便也不不叫白活……”
    廖冲气得脸色铁青,嘴唇泛白,闷着声不说话,两个鼻孔却像风箱一样,吁吁喘个不停,他是真的动心火了!
    宫笠耸耸肩,向黄恕言道:“黄庄主,看你怎么说了。”
    黄恕言脑筋一转,干笑道:“这个……宫大侠,我以为要先看廖前辈的意思才做定夺……”
    唇角勾动了一下,宫笠道:“廖兄,你的高见是?”
    廖冲断然道:“不行!”
    一声干嚎起处,鲍贵财居然“扑通”一声跪倒乃师身边,他叩头碰碰的叫:“师师父,你老快快允了徒弟吧,师师父,徒弟俺自小无无父无母,是一个叫叫人丢在路路边的弃弃儿……亏亏得师师父将俺俺救了回去,从个奶妈将娃子调养到恁大,师师父……你你老跟俺亲亲爹有什什么两样啊?俺俺又几时不不似你你老的儿啊?师师父,师师父,求求你老,请你老看看在徒儿这些年孝敬你老,服服侍你老的份上,就允允了徒弟吧,师父啊…”
    廖冲坐不住了,他又是心疼,又是火躁的道:“快起来,看看你,看看你这是副什么熊样子?可丢死了,你他娘便不要这张脸面,也得替为师的想一想,这等光景,传出去岂不是闹笑话?”
    叩头如捣蒜,咯咯有声,鲍贵财业已开始涕泅横流,嚎叫如鬼:“不不,师父,你你老若是不答应,俺俺便—一直把头撞破,叫叫它骨骨也碎,血血也淌,连脑脑浆也一遭流流出来吧,师师父啊,你你老心心硬就硬到底,也也好让徒徒儿早早点碰死,一了百百了,徒徒儿死就死吧,只只是不能再孝顺师师父……啊……”
    廖冲急得去扯鲍贵财,一边怪吼:“起来哇,你碰你娘的什么狗头?你是要活活气死我?你这不孝的畜生,你这样作践自己却不知是在挖我的心啊,不要再朝地下碰啦!”
    这时,鲍贵财的前额已经皮开肉绽,血糊淋漓,这小子也真狠得下心,仍然又哭又嚎,一个劲继续叩撞个不停,看架势,他可真是说得出做得出——如果乃师不允许婚事,他就直到碰死算完!
    廖冲将鲍贵财自小抚养长大,一个是鳏夫,一个是弃儿,情感的蕴育乃是更为密切深厚的,他们都属于人间世上的孤苦者,彼此之间,也就较之一般师徒多加了那么一份亲情,有如父子却越亲于父子的亲情,两人数十年来相依为命,谁又舍得下谁,谁又抛得了谁?
    猛一跺脚,廖冲切齿吼叫道:“好,好,狗娘养的小杂种,你会缠,你会赖,你能吃住我,我答应你,奶奶个熊,就算我栽在你手里吧!”
    一下子抱着乃师的大腿,鲍贵财仰起那张不堪承教的尊容,且含着涕泪,却展开了一抹憨笑,他犹是呜咽的道:“师师父,当当真?可可是当真啊?你你老不能诓俺,要要不,俺会再再开始把脑脑袋瓜碰破,碰碰到骨骨也碎,血血也淌……,,大喝一声,廖冲嗔目叫道:”不要再说你娘的浑话了,快给我爬起来坐回去,把血擦拭干净,我还有事要同人家女方商议!“
    鲍贵财现在的反应好利落,他一跃而起,坐回原位,却顾不得拭净头脸上的血汗涕泪,他努力把一双斜眼调正,伸长着耳朵注意乃师的言谈举止。
    没有开口先叹了口气,廖冲道:“作孽啊,这真是作孽…”
    宫笠一直在做壁上观,此刻,他方才安详的道:“令高徒用情倒很专一,廖兄,在某些方面而言亦未尝不是一桩优点,执着己见,只要方向正确,也颇堪嘉许…”
    廖冲恼火的道:“颇堪嘉许?娘的,只差一点便没让他把我给活活气死!”
    宫笠温和的道:“如今,你又有什么主意呢?”
    摇摇头。廖冲转过脸来,神色有些尴尬的道:“哦,老黄,这件事,倒要托咐你了…”
    黄恕言面有难色,他陪笑道:“另有一层隐情,方才宫大侠既然不与前辈师徒分论彼此,各般苦衷俱不相瞒,这件事,我也便和盘托出,还请前辈包涵……”
    廖冲迷惑的道:“你的‘隐情’可真叫不少,又有什么纰漏夹在里头啦?”
    黄恕言欠着上半身,模样儿十分抱歉的道:“令高徒看上的姑娘,也就是日前‘比武招亲’那天当众亮相的那位姑娘,并非我的小女,她叫祝小梅,乃是我的外甥女……”
    勃然变色,廖冲吆喝起来:“你们到底是在弄些什么玄虚?好像连环套一样,一圈跟着一圈,点子层出不穷,简直是叫人头晕脑涨,目眩神迷,是是非非,真真假假,如今连你们是些什么人我都在怀疑了!”
    黄恕言忙道:“我是‘玉鼎山庄’庄主,这乃决不会错的……”
    廖冲吊起一双眼道:“你是个老滑头!”
    黄恕言愁眉不展的道:“前辈且息雷霆之怒,由甥女出面代替小女征婚,实在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呀……”
    廖冲火冒三丈道:“苦衷,又是苦衷,还有完没有?娘的,我好像进入迷魂阵了,听的看的,全都是恍恍忽忽的,幻幻悠悠,脚不踏实,身悬半空,你们有哪个站出来说句真话行不行?也好叫我心里稳扎一点!”
    苦笑着,黄恕言道:“前辈,现下所言,句句是实,字字不假,绝对没有丝毫隐讳之处……”
    廖冲沉沉的道:“我完全迷糊了,既不是你的亲生女儿,你又何必如此慎重其事,大张旗鼓的替她搞什么‘比武招亲’?而又为何不随便找个人将她的恶疾过人,偏偏绕这么大的圈子费这么大的事呢?难道你就不怕担风险,出漏于?”
    鲍贵财迫不及待的嚷嚷道:“不不管那小小娘子是谁,黄黄庄主,是你你的闺女也也好,外外甥女也也好,或或是你们的丫丫鬟,都都不关紧,只只要是那个人就行了,俺俺不挑剔这些,俺俺只要人……”
    廖冲叱道:“你闭嘴,一辈子讨不着老婆,也不作兴作那样猴急,有为师在这里替你作主,你吵闹个什么玩意?!”
    微微一笑,宫笠接口道:“廖兄,那位祝姑娘不是黄庄主的千金,你怎么说?”
    搔搔乱蓬蓬的头发,廖冲无奈的道:“我还能怎么说?
    谁叫我有了这么个不争气的徒弟?他喜欢人家姑娘,就算对方是窑姐儿出身,我也只有认了!“
    黄恕言迟疑的道:“不过,前辈,这桩婚事,我尚不能完全应承,还得看外甥女的意思……”
    廖冲怒道:“什么话?你能代她举行‘比武招亲’,就能替他作主婚娶之事,如今又推三阻四,是不是不愿答应?”
    黄恕言苦涩的道:“并非我不答应,前辈,委实得问问她本人的心意,‘比武招亲’,固然是我有苦衷,而一半也为了她,亦在事先征求过她的同意,如果令高徒当时夺魁,我无话可说,但事情不是如此,我却不便越俎代庖,替她作主,何况,她的病情也是一大难题……”
    廖冲肝火顿旺,咆哮着道:“老黄,无论怎么说,那祝小梅非嫁我徒弟不可,我徒弟当时打擂台虽非第一,也是第二,第一是宫老弟,他不接受彩头,顺理成章就该轮到第二,也就是我的徒弟,至于她的病,既然‘过’人能愈,我会设法替她找个人‘过’一‘过’,这就不用你关心了,你的财产我徒儿不想,连嫁妆一概全免,我们只要人,别的就通通不必再提了。”
    额头上又见了汗水,黄恕言呐呐的道:“这……前辈,总要给我一个回环的余地,容我与合外甥女商量商量,开导开导,现下,我实不敢一口允承…”
    “啪”的一拍桌面,廖冲厉声道:“不行,你不答应也要答应,答应也要答应,没有道理可讲,我马上就要得到答复,马上!”
    黄恕言满脸惊慌焦灼之色,他忧惶的道:“前辈,前辈,请莫相逼太甚,至少也得给我一点时间妥贴计议,说服舍外甥女,若一力硬逼,只怕会生意外…”
    大喝如雷,廖冲道:“鸟的意外,老黄!黄恕言,我把你当人,你愣要扮鬼,敬酒不吃吃罚酒,待我将你这片破庄子夷平了,再看你拿什么出来耍弄!”
    黄恕言恐惧的喊道:“前辈且慢,前辈且慢……”
    急得站了起来,段威打恭作揖的道:“有话好说,前辈且请平心静气,大家从长计议……”
    廖冲粗暴的道:“奶奶的,你们不识抬举,老夫我更不耐烦与你们闲磕牙,大家撕破脸干他娘场,我师徒抢了媳妇就走!”
    突然有哧哧的笑声发自宫笠的嘴里,廖冲有些不快的道:“你笑他娘的什么?”
    宫笠闲闲的微笑道:“笑你,廖兄。”
    廖冲瞪着眼道:“笑我?我有什么可笑之处?”
    宫笠低沉的道:“谈婚事,总要两相情愿,不能霸王硬上弓,尤其是以暴力胁迫,更乃等而下之,‘玉鼎山庄’在声势上远超于你,你若以气焰罩人,未免显得过于嚣张,将来流传于外,也不怕招致闲话?再说,人家女孩子有病,经不起你们这样威吓,贵财既如此中意对方,想亦不愿令对方心存怨意及恐惧,男女相悦,首先不能勉强,等彼此都能适应了,再做进一步的打算岂不更好?”
    廖冲道:“我哪来这些闲功夫等他们适应?而且,万一将来又不能适应呢?”
    宫笠平心静气的道:“廖兄,这也是个缘份的问题,贵财已经深深爱上那位祝小梅祝姑娘,他若真心爱人家,便不会强迫人家嫁他,以免将来给人家留下更大的痛苦与怨艾,而他也要考虑到,恃强逼婚的结果,若是祝姑娘受逼不过,出了意外,只怕他的良心也不会好过吧?中意一个人,绝不是以这种手段去伤害那个人的……”
    连连点头,鲍贵财异常感动的道:“对,对,还还是二二叔说得有有道理,师师父啊,俺俺们可不能像这样去逼逼人,弄弄不巧,祝祝姑娘若是寻了短见,俺俺也就活活不下去啦……再再说,如如果她不情愿,俺们强强逼她回回去,她她心里悲苦,俺俺也不好受啊,这这样的事,还还是得她点点头才行……”
    廖冲吼道:“呆鸟,若是人家不点头呢?”
    愣了一下,鲍贵财神情坚定的道:“俺俺尽量去央告她,和和她接接近些时,俺能做到什什么地步,便做做到什么地地步,却却不要强迫她……”
    宫笠一拍手,道:“对,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贵财,我助你一臂之力!”
    廖冲悻悻的道:“傻小子,我不得不提醒你,你这副熊样,可生得姥姥不亲,舅子不爱,上不得大台盘,光凭你这样子,若不相强的话,我看实在希望不大……”
    鲍贵财凄然咧嘴,笑得好慢:“师师父,二二叔方方才业已说过了,结结夫妻,连双双好,总要两两相情愿,人人家姑娘如果没有意,俺俺们硬要拉拉人家回去,那那等光景,多多么愁惨?俺成天面面对一张哭哭脸,心心里也不不是味,更体体谈那股疼法了……若是她想想不开,再再寻了短短见,师师父,俺俺还能再做人?与与其将将来苦,不不如现在苦,好好歹,先夹磨夹夹磨,行,最最好,不不行,便便算俺没福份,也也就死了这这条心吧……”
    点点头,宫笠赞许的道:“好小子,说得一点也不错!”
    廖冲泄了气,无精打采的道:“随你吧,不过,你如想自己下功夫,只怕时日旷废太久,而且我可以预见结果不会如意……你的容貌,实在吃亏……”
    鲍贵财死心眼的道:“不不管成不成,师师父,俺得试宫笠接口道:”男女之间产生情愫,进而相悦相许,容貌只是条件之一,但非绝对,更非重要,一个端庄贤慧的女子,应该明白人的内心重于外表,品德志节强似俊俏的面貌千百倍,贵财,不要气馁,只要有恒心,铁桥会成针,何况有我为你后盾,替你参酌,放心大胆的去追求,希望大得很,你师父名大气大,但料事断事,却不是第一流的!“
    鲍贵财感激异常的道:“谢谢二二叔,谢谢二二叔廖冲紧皱双眉道:”你不要来拨弄我,宫老弟,你敢与我打赌?我认为用这个法子不行!“宫笠昂然道:“我却说行,廖兄,赌什么?说吧!”
    廖冲大声:“就个光头,谁落受三月!”
    宫笠颔首道:“可以,我们就此一言为定。”
    廖冲忙道:“期限呢?总不能一辈子赌下去,该有个日期。。。。”
    略一沉吟,宫笠道:“你说你?”
    廖冲迅速的道:“以一个月为期!”
    宫笠干脆的道:“行,一个月就一个月。”
    转向黄恕言,廖冲道:“老黄,你还有说的没有?”
    黄恕言忙道:“没有,没有,前辈,这样很好,很公平,我没有话说……”
    哼了一声,廖冲道:“那么这一个月的时间,我师徒就要在你这片鸟庄,不,贵庄打扰了!”
    连连拱手,黄恕言堆满笑容道:“欢迎欢迎,欢迎之至,以前辈师徒这等高人,平时请都请不到了,一旦赏光,蔽庄上下,同感荣幸,同感荣幸…”
    宫笠用这种巧妙又不着痕迹的方式,把“拇指圈子”廖冲师徒留下来,实则有两层意义——其一是压制着廖冲的冲动,以较缓和的法子来解决鲍贵财对祝小梅的婚姻要求,也给黄恕言一个圈转的余地,这样做,非但双方好看,也摒除了暴力威胁下可能发生的不幸,其二,他另有一层深意,就是想借此一月的期限,对廖冲师徒做进一步的了解,然后,希望能建立起彼此间的友谊来,以便这俩师徒可以做为后援,在对付“金牛头府”的行动上增加一份力量。
    他的心意,曾在事后向黄恕言与段威表明,这两位“玉鼎山庄”的首要人物也十分赞同,并且对官笠的安排颇为感激,如今,剩下的难题,就是祝小梅了,黄恕言已向祸小梅提出这桩婚事,反应如预料——祝小梅不答应。
    如果这头婚事能以顺利解决,那么,进一步谋得廖冲师徒的协助乃是可以预期的,反之,恐怕不结怨已属难得,再想拉他们为臂助,却是极不可能了。
    所以,祝小梅的态度与廖冲师徒——这股力量的能否依附,有着决定性的牵连,而这中间,宫笠也非常棘手。
    宫笠棘手的原因非常明确——他不能强迫祝小梅嫁给鲍贵财,也不愿强迫祸小梅嫁给鲍贵财,同样的,他亦不忍再向黄恕言施压力,因为,他决不同意以祝小梅的终生幸福来做为一场江湖争纷的代价,这是残酷的,也是不人道的。
    黄恕言的苦衷和宫笠一样,虽说祝小梅答应以“比武招亲”的方式征求一位并不打算做得长久的夫婿,但比武以后的人选者对象是宫笠而非鲍贵财,宫笠,祝小梅当然愿意,而鲍贵财,他却无法允承,事实上,黄恕言也知道不可以用这种方式调换主角,自觉理屈的要求,他一个长辈说不出口,更强迫不来,尤其是这个法子如今已事过境迁——失去必要的因素了——既然比招婿的原意变了质,祝小梅的恶疾又不能再以此过人,则祝小梅为什么要嫁一个她不愿嫁的人?
    但麻烦就在这里——鲍贵财是死心眼,他谁也不想,只想祝小梅一个人,在他的意念中,世上若说有完美无缺的女人,则除了祝小梅,不做第二位想了。
    廖冲师徒在“玉鼎山庄”已住了五天,五天以来,鲍贵财见了祝小梅三面,黄恕言非但给予鲍贵财最大的方便,允许他可以随时随地独自出入祝小梅的香闺,更主动制造机会让他们相晤,可是,三面见下来,交谈不上几句话,祝小梅那股子冷若冰霜的态度,不独令鲍贵财痛苦,连黄恕言都直在叹气,廖冲心中的那股子窝囊,就更不用说了,俗语道:“癞痢头的儿子自己的好,廖冲眼见鲍贵财受这样的委屈,遭此等的冷淡,个中滋味,自不较徒弟稍好,但他却也束手无策,休言他们有约在先,承诺于前,更有宫笠这么一尊门神护着”玉鼎山庄“的驾,就算没有这些,他又能如何?硬把人家姑娘抢回去,不就等于逼死人家么,况且,没有感情的婚姻,只怕遭受煎熬的不仅是女方,他徒弟就更要受罪了……
    鲍贵财和祝小梅在前三天每天见了一面,这两日来,祝小梅根本就托病不出,鲍贵财前往探视,也遭了闭门之羹,碰了个鼻青眼肿回来,连碰了几次,就头都抬不起来了,那等沮丧的模样,看在人眼里,都免不了替他担着份心事。
    在后园里,宫笠皱着眉坐在一张石凳上,望着前面一弯荷池沉思。
    凌濮也呆呆的抬头瞪着天空,天上的云翳阴沉,宛似压在人心上了。
    半晌!
    宫笠吁了口气,低声道:“上午,鲍贵财到那边去又没见着人么?”
    凌濮摇摇头,道:“没有,只看着一扇门,门还是闭着的,他钉子碰多了,胆子也碰小了,怯生生的敲了几下门,里头没动静,他说又憋回来了,一张脸灰土土的,如丧考妣。”
    宫笠瞪了凌濮一眼,道:“说话不要这么促狭!”
    凌濮笑道:“我也是替他着急,头儿,看光景,他可确是希望渺茫了,更叫我担心的是,你和廖冲的赌一旦输了,可真要如约剃个光头?”
    宫笠道:“如果输了,别说剃光头,就算赌的是性命,到时也得把命垫上,人无信不立,混了这么多年的世面,就是混的这一点,否则,背信毁约,食言轻诺,也就和街面上的青皮二流子没有差别了!”
    凌催着急的道:“但是,如果真剃了个光头,头儿,可就大大的不好看了……”
    无可奈何的笑笑,宫笠道:“这还用你说!”
    凌消忧心忡忡的道:“头儿,事情总得想个法子解决,不能任由它像这么撑下去,要不然,到时候大家都不好看,影响所及,牵扯的范围就广了……”
    宫笠道:“你可有什么好办法?”
    愣了愣,凌濮苦着脸道:“我?唉呀!老天,我这厢业已急得什么似的,哪还想得出法子来?如果有法子,头儿,我不早说出来啦?还在这里作践自己?愁都愁得化不开了双手托着下颌,宫笠道:”其实,我担心的倒不是我自己,鲍贵财的那股痴情劲,颇为令我感动以外,我还怕事情不成就无法拉他师徒帮忙对付‘金牛头府’了…“凌濮忙道:“就是这话喽,头儿,‘金牛头府’的孙啸和头儿与廖冲在江湖上都是齐名的人物,而孙啸手下却是兵多将广,喽罗无数,单打独挑,头儿或者可以占那孙啸的上风,但他的那些手下若并肩子一拥而上,恐怕头儿和我就罩不住了,事实上,孙啸是决不可能这么讲求武林规矩,甘心与头儿单挑的,因此,我们要以廖冲师徒为臂助的事便非常必须,但鲍贵财如果得不到祝小梅的青睐,别说要请他师徒相助一臂,我看不反脸成仇已是烧了高香了。。。”
    宫笠颔首道:“不错。”
    凌濮又道:“‘玉鼎山庄’的这些人是不能指望的了,头儿,甭提这般庄友,一个个腰粗膀阔却只有芝麻大点的胆子,除了一身笨力气也就会那么几手花拳绣腿,不堪一击,便说那八大教头吧,恐怕也仅有跑跑龙套唬唬庄稼汉的份,我看,黄恕言还勉强可以派上用场,却也担不了大梁!”
    宫笠叹了口气道:“对他们,我一向便未寄于什么希望,你不说我也心里有数。”
    凌濮道:“所以,能帮上我们的,就只有廖冲师徒啦,人家可是硬汉子,刀来剑去毫不含糊,明摆明显的顶尖好手,一个人能当一百个人用!”
    宫笠的目光投注在荷花池上,悠悠的道:“这是无庸置疑的,问题是,怎么样想法子使他师徒二人能为我用!”
    凌濮无精打采的道:“关键便全在那位祝小梅祝姑娘身上啦,如果她不点头,任是说什么也是白搭。”
    站起身来踱了几步,宫笠道:“这几天来,黄恕言也相当头痛,明里暗里,他也不知劝说过祝小梅多少次了,但那位祝姑娘硬是不肯答允,她还说一见到鲍贵财就全身都起鸡皮疙瘩,甚至有恶心的感觉,她实在没有法子和鲍贵财谈到这一方面上去,她说她连往这件事上想都会害怕…”
    舐舐嘴唇,凌濮摇头道:“说起来,头儿,也难怪人家祝姑娘不答应,唉,我们的老兄那副尊范,可委实令人不堪承教,别说是祝小梅那样一朵鲜花似的美人儿,就连我这条粗汉,见到鲍贵财那模样,也有些心里嘀咕,生不起好感来…人嘛,尤其是男人,丑一点原本没啥关系,可也不能丑得离了谱,太叫人望而生畏,就不大好讲话了,想想看,日里对着的是这么个人,晚上搂着的也是这么个人,这等光景,便不起鸡皮疙瘩,也要起鸡皮疙瘩了……”
    宫笠不以为然的道:“人不可以貌相,天底下绣花枕头多的是,外表光鲜,内里一肚子草的主儿一大把一大把,万一选上了这么一个,远不如挑拣鲍贵财来得扎实,鲍贵财人是生得丑,但心眼好,秉性忠厚,而且在道上的条件来说,他已具备吃这碗饭的本领,丑是丑了,俊又怎么样?塞得饱肚皮,当得了衣穿?”
    凌濮道:“头儿,说是这样说,道理是对了,但实际上却又是另一码子事,任是咱们讲得堂堂正正,恳恳切切,人家祝姑娘一看到鲍老兄就要作呕,到了这等辰光,恐怕再多的道理祝姑娘也听不入耳啦……”
    又坐了回去,宫笠低沉的道:“这也是个人的观念与眼光问题,倒要怎么设法开导她一下,人间世上,美妻丑夫多的是,也没听说有什么过不下去的事发生…”
    凌濮道:“美妻丑夫是不少,主要是人家两相情愿呀,如果不是两相情愿,头儿,你看吧,包管统漏就出个不停啦……”
    宫笠沉思的道:“关键与困难,也就全是联系在‘情愿’这两个字上!”
    低喟一声,凌濮道:“这几遭,祝姑娘再次和鲍老兄朝面时,那种冷冰冰,硬板板,正眼也不看上一下的表情,连我在一边都不好过,鲍贵财不但长像不济,话也不会说,结结巴怕,舌头上就似坠了个钻,那等艰涩,又那等笨拙法,唉,明明还有几分希望的事,也叫他那话不达意的呆状给弄砸了!”
    宫笠慢慢的道:“廖冲也不好过,我知道他心里的滋味,他的悲哀与感慨,只怕要比他徒弟还更来得深刻,而他却是束手无策的,这并非是使用暴力便可圆满解决的事。”
    凌濮道:“头儿,我看,此事的成功与否,端在你了,非你没法为力,只怕后果堪虞,大家都没有‘辙’啦宫笠正色道:”在我来说,这原是当仁不让的事,何况对于鲍贵财,我还有过协助的承诺。“
    咽了口唾液,凌濮道:“头儿,鲍贵财找你央求过没有?”
    宫笠道:“没有,但他的神情眼色,却业已求过无数次了,不必他说出口来,我也明白得很,鲍贵财人虽天真木讪,可是,自尊却也很强!”
    凌濮愁眉不展的道:“头儿,你若有什么锦囊妙计,袖里乾坤,就得加速施为了,一个月的时间并不长。现在又已过去了五天,剩下的日子,可就一晃即过啦…”
    宫笠点点头,道:“我也一直在琢磨,这件事,亦把我烦了好些天……”
    凌濮又道:“怕的是这边犹然茫无头绪,难以下手,那边‘金牛头府’的人便找上门来,设若贺大哥的惨死与‘金牛头府’无关倒也罢了,如果就是他们干的,一场血战便在所难免,那时,我们就要饱受人孤势单之苦了!”
    宫笠沉重的道:“假使事情的演变,果真到达那样恶劣的地步,也只有豁死一拼而已,好在我们原也没有奢望什么,最初的打算,就是凭我们两人的力量去解决这个纠葛,这个疑团的!”
    凌濮道:“话是这样说,头儿,但若多加一分助力,岂不更好?主要的是贺大哥的血仇也将报得更有把握些……”
    有些烦躁,宫笠皱着眉道:“世间事,不如意者十之八九,可真是说得一点也不错!”
    凌濮小心的道:“头儿,你可千万别泄了气,眼前的这个难题,还正等着你去设法解决,如果你先没了劲,其他的人可就更‘抓瞎’了!”
    眼瞳中浮漾着一抹阴沉,宫笠的声音也就带着那样的幽冷了!
    “这阵子,廖冲师徒在哪里?”
    凌道:“我来的时候,他们正在前边右花厅里对坐着发愣,段威陪坐一边,也是愁眉苦脸的,三个人都不大开口说话,那股子沉闷,逼得我也赶紧走出来了…”
    宫笠又问道:“黄恕言呢?”
    摇摇头,凌濮道:“没有看见他,大概歇息去了……”
    睁大了眼,他问道:“头儿,你问他们干啥?”
    宫笠匆忙的道:“你去安慰安慰廖冲师徒,我这就去找一个人——”
    凌濮忙问道:“头儿去找谁呀?”
    宫笠一面往园子的左侧走,边头不口的道:“你猜猜看。”
    猜猜看?凌濮愣子一会,只好自行离去,一路走,一路嘀咕:猜猜看?却是怎么个猪法?
    其实,宫笠去找的人便是黄媚,这片后园的左侧,通过一道月洞小门,即是黄媚所居住的地方,那个地方取了一个颇为雅致的名称——“吟竹小舍”。
    也是小小的园子,种植着丛丛的青竹,在竹影碧翠的深隐处,是一幢精巧的平房,很雅致,很幽静,更有一股脱尘的风格。
    宫笠早知道黄媚在住在这里,但却从来没有来过,这乃是第一遭,不知怎的,走着走着,心里便兴起了一种别扭腼腆的感觉,这种感觉源自怯赧,于是,他的脚步便放缓了,他开始有些后悔,他怀疑自己这样做是不是孟浪了点?他该不该如此直截了当的来找黄媚向她要求什么?
    正犹豫间,他已经来不及追回——竹荫幽影里,黄媚那样突兀的似一只蝴蝶般飘现,嘴里咬着一片竹叶,她倚在一竿修篁之下,向宫笠嫣然含笑。
    立即站定,宫笠尴尬的咧咧嘴,道:“哦,黄姑娘,正想去看你……”
    黄媚笑盈盈的道:“真是稀客,宫大侠今天怎么会有这个兴致到陋居来的呀?”
    宫笠苦笑道:“有件事,想同你商议一下。”
    袅娜有如脚踩莲花一样走近,黄媚的姿态美极了,也优雅极了,她道:“正独个儿在竹荫里听竹吟天籁,没想到会看见你来,宫大侠,我当时便已料及你不会是单纯的只为了来探望我,果然不错,你应了那句话了。”
    宫笠愕然道:“哪句话?”
    妩媚的一笑,黄媚道:“无事不登三宝殿,如果没事,你才不会来看我呢。”
    宫笠忙道:“一则有事相商,二则也是专程拜访,本来早就有心与黄姑娘把晤请益,只是连日来诸多烦扰,所以一再耽延了辰光……”
    黄媚抿抿嘴唇,模样儿说不出有多么个娇俏法,她柔柔的道:“宫大侠,请到里面待茶。”
    宫笠也不客气,随着黄媚进入了她那“吟竹小舍”的小厅,这间小厅,可真是不算大,但是陈设布置,却清雅之极,淡淡的几幅画,幽幽的几盆花,数把舒适的坐椅,一张雕花的长几,再飘浮于厅里的那么一缕微微的檀香气,便将进人这小厅的人置身到一个清灵安详又怕适淡泊的境界中了,人处身于这样的气氛里,无论有什么烦躁困扰,也会自然平静下来……
    双手抱膝坐在宫笠的对面,黄媚笑着道:“这地方还算宁静吧?”
    收回了测览四周的视线,宫笠赞美道:“何止宁静?更充满了一种无比高雅的气息、温馨、柔美明净,祥和,住在这里,心欲自平,百虑不兴,而由于它的脱俗清幽,更说明了它的主人是一位如何懂得生活情趣与超脱凡尘,深切融合了美感的人……”
    黄媚笑了,笑得好开心道:“宫大侠,看不出你竟这么会奉承人,在此之前,我还一直以为你是高傲又严肃的,个性冷凛到叫人不能接近……”
    宫笠道:“这只是你的错觉,其实,我也很随和,与寻常人并没有什么两样。”
    黄媚轻轻的道:“是谁告诉你我住在这里!”
    宫笠有些赧然道:“没有谁告诉我,我来此已有一段日子,平时听大家谈话,自然而然也就晓得你的闺阁是座落何处了,冒昧打扰,尚请姑娘包涵。”’黄媚大方的道:“哪儿话,宫大侠驾临,欢迎都来不及,怎能说是打扰?”
    宫笠道:“我不知道,来这里造访姑娘,是否会令姑娘有不便之处?”
    赶紧摇头,黄媚道:“一点也没有,宫大侠请放心,‘玉鼎山庄’的风气很开通,况且,你是我们的贵宾,我自来也不拘小节,这些你都不用顾虑。”
    宫笠吁了口气,道:“我是怕太孟浪了。”
    黄媚真挚的道:“不是孟浪,宫大侠,你只是太谨慎,太客气了……,,换了个姿势,使自己坐得更舒适点,宫笠微笑道:”打前天在令尊的宴席上见过你一面,就只在廖冲师徒来的那一日见过,算起来,我们还只是第三次晤面……“黄媚抿抿唇,道:“但是,却好像已经很熟捻了是不?”
    宫笠道:“不错,好像已经很熟捻了。”
    眼波流转,黄媚道:“廖冲师徒来的那天,我跟你与凌大哥回到庄里后,就一直在阁楼上注意下面情势的演变,宫大侠,我不得不说,你的功夫好高好强,有生以来,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具有如此精湛艺业的好手!”
    宫笠谦虚的道:“只是可以勉强凑合着混世面而已,算不上什么高明,姑娘谬奖了。”
    黄媚正色道:“讲真的,宫大侠,那天若不是你,恐怕我们‘玉鼎山庄’的麻烦就大了,除了你之外,再也没有人能阻止得了廖冲师徒,甚至连鲍贵财也挡不住,那样一来,后果实在不堪设想,全亏了你,才使全庄幸免于难,得以保全,你可能还不知道,在事后,我们全庄上下,对你是如何的感载……”
    宫笠道:“黄姑娘言重了,这是我对令尊的承诺,因此,也就是我份内的事。”
    黄媚嫣然一笑,道:“现在听你说话,一点冷漠森酷的感觉都没有,就好像在与一个好和气的读书人在交谈一样,就在初见你的那天,你还是那样寒凛凛的呢……”
    宫笠也笑道:“可能那时还不太熟的关系吧……”
    这时,小厅通往里间的门儿开了,一个十四五岁,白净可爱的小丫受,鬟黑漆托盘托着两只接青纹的白瓷杯送到面前,茶香飘漾中,那小丫复又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小丫鬟的动作举止,一看即知是受过严格调教的——中规中矩,轻灵自然。
    黄媚先将一杯茶放到宫笠面前,然后,方才举起自己的一杯,柔婉的道:“宫大侠,请,尝尝这种特制的松子茶。”
    清香沁鼻中,宫笠揭盖深啜了一口,赞美的道:“好茶,醇厚清冽,芬芳明神,苦而不涩,香而不腻,一饮入喉,余津犹存,这种茶,我可以一连喝上三大杯……”
    黄媚轻笑道:“只要你喜欢喝,别说三大杯,管你喝上一辈子都行!”
    又啜了一口茶,宫笠放下杯子,笑道:“你很懂得享受生活的情趣,黄姑娘,无论是居住的环境饮食的调配或是气氛的衬托,连小到一件摆设,一样器皿,也是匠心独运,安排得恰到好处,令人感到无限的舒适,你不尚奢侈,却酷爱朴实中的那份雅致,这不容易,往往出身富家的小姐,尤其美丽的小姐,都是不缺这份飘逸气质的……”
    黄媚捂着嘴,笑得好清脆,好开心的道:“得了,宫大侠,别再捧我啦,你再说下去,我怕就晕陶陶的像浮沉在云彩中一样了……现在,说说你来我这里的目的吧。”
    宫笠微觉尴尬的道:“其实,主要的是来看看你!”
    摇摇头,黄媚道:“我有个好处,就是一向不自己骗自己,宫大侠,你对我的印象可能不错,但却尚不到你会来看我的这种程度,当然,除非另外有事,那就不能同一而论了,请告诉我,找我有什么事?或者,哪里有我可以效劳的地方?”
    宫笠拿起杯盖来把玩了一会,方始坦然道:“黄姑娘,我想请你帮个忙。”
    黄媚的反应非常快,她平静的道:“是为了我表妹祝小梅的事?”
    点点头,宫笠道:“不错,是为了这件事……”
    眉宇间浮起了一层郁色,黄媚低喟道:“很难,我爹也交待过我,叫我从旁相机劝解,但是,表妹态度很坚决,她不肯应从,说多了,就哭个不停!”
    宫笠低声道:“你们表姐妹间,一向感情可好?”
    黄媚道:“融洽极了,亲姐妹也不一定能比我们更要好,但是,越这样就越不容易说话,我不忍心见她痛苦,更不忍心逼她,宫大侠,婚姻之事,你知道,过份勉强会发生不幸后果的!”
    宫笠叹了口气,道:“我明白,我也是事非得已…”
    黄媚轻轻的道:“说真的,我不赞成勉强表妹依从这件事,这是残酷的,粗陋的,甚至是龌龊的交易,谁也没有权力拿她的终生幸福去做任何交换!”
    宫笠道:“你说得不错,可是,你怎么也会答应令尊那场‘比武招亲’的把戏?拿着自己的终生幸福去向一个无知的将来做赌注?!”
    笑得很苦,黄媚道:“我和表妹不同,宫大侠,我是我爹的亲生女儿,我有义务,也有责任替我爹分担一切痛苦及灾难,但表妹不是,她和我们虽是至亲,中间仍隔着一层,这就要差上很多,因此,爹也就不能太过于勉强她!”
    沉默片刻,宫笠又道:“我同意你的说法,而我也并不希望在祝姑娘不情愿的形势下用任何压力迫使她迁就这门婚事,黄姑娘,我想问你,你可知道祝姑娘反对这h婚事的原因在哪里?”
    黄媚睁大了眼道:“这还用问吗?宫大侠,你不了解?”
    宫笠低沉的道:“我可以判断出来,但我却愿意更进一步的知道真正情况以证实我的判断是否正确,我认为你可以告诉我详情。”
    端起杯子来,黄媚却没有去饮用,她凝视着杯盖隙缝中淡淡升散的雾气,语声也像那升散的水雾一样虚渺飘忽:“总括来说,只有两个原因,实质的,与无形的—…。”
    宫笠道:“请你说得明确一点,黄姑娘。”
    凄然一笑,黄媚道:“实质的原因,是鲍贵财的模样,一个人的生像丑陋至此,除非有特殊的因素,恐怕就极难引起女儿家的眷顾了,无形的原因,是彼此间缺少认识,没有感情的基础,精神的维系,就这么突兀的提出婚姻要求,要女方承受下来,这是非常困难的,而且,迹近荒谬…”
    宫笠觉得自己已经不大容易措词了,他苦笑道:“黄姑娘,你认为男女之间谋求好感的首要条件乃是决定于容貌上么?你是否认为外表的显示即为内在的二切?”
    黄媚十分坦诚的道:“照道理上说,当然不,但在实际情形里,一个人仪容的美好与否,无可置疑的能以左右对方所建立的第一个印象,而且牵扯着日后持续的发展,宫大侠,面貌端正的人,往往都要比面貌丑陋的人更容易获得对方的接纳,我想,这现象你也不会否认的……”
    宫笠道:“但是,你说的只是初步印象的建立,长久的了解同依恃,决非单凭外表便可涵括了一切,黄姑娘,人的完整与否,是由许多条件组合,并不是光鲜的容颜就决断了人的可取与否,再言感情,感情可以培养,或者在婚前,或者在婚后,基础是步步深稳,不能一蹴而成…”
    黄媚忽然莞尔,她道:“宫大侠,看你那慷慨激昂的样子,你讲的话固然正确,但你找错对象了,又不是我与鲍贵财的问题,你何必费这么大的精神来说服我呢?”
    宫笠道:“因为你的观念已偏倾于祝小梅,所以我不得不加以矫正,待你和我看法一致,站在同一立场之后,你才能再去劝导你的表妹……”
    垂下视线,黄媚道:“很难,宫大侠,的确很难…”
    喝了口茶,宫笠道:“你可曾考虑过,设若梅姑娘不同意这桩事,将要牵连的后果如何?”
    黄媚抑郁的道:“我考虑过,爹也说与我听了,宫大侠,但表妹不是我,我可以为我爹做任何牺牲,可是,我们不能强迫表妹也做这样的牺牲……”
    宫笠沉沉的道:“黄姑娘,你是否可以试着再去劝导她?”
    黄媚注视了宫笠好一会,方才毅然道:“好,我再试试,连续不断的试,虽然我毫无把握而且觉得难以启齿,但我仍会尽力——宫大侠,你不知道每一次当我向表妹进行说服此事的工作时,心中都有一种不安与罪过的感觉……”
    宫笠道:“罪过的感觉?怎么会?”
    黄媚道:“就好像在把表妹朝火坑里推一样……”
    摇摇头,宫笠道:“你这个譬喻太不妥当,鲍贵财不是火坑,他的意念与形体组合成的只有一团热爱,其中充满了痴诚与温馨,他丑,但他心地光明,对爱情专一真挚。”
    黄媚唇角上漾起一抹微妙的笑意,她道:“宫大侠,你的话很令人感动,真的,难怪表妹对你十分倾心……”
    宫笠脸上感到一阵赧然,他忙道:“黄姑娘,这是不可能的,请你别开玩笑……”
    黄媚认真的道:“一点也不是和你开玩笑,表妹告诉过我,如果对象换成你,情形就会不大一样了……”
    宫笠有些窘迫的道:“我丝毫没有这种念头,以前、现在、将来,只怕我也很少会沾上类似此种的烦恼,这不仅是对某一个而言,一般情况下俱是如此。”
    黄媚略见紧张的道:“你是说,你没有成家的意念?”
    摇摇头,宫笠道:“没有,所以便不会涉及男女情感上的纠葛与苦闷。”
    黄媚急道:“这种想法是不正确的,孤僻的,怪诞的,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一个大男人不想娶妻成家,没有传接香烟的念头,岂不是反常?”
    宫笠淡淡的道:“对一个浪迹江湖的人来说,四海为家,天下是家,那样飘荡和流离的生活,是不适宜被局限于一偶的,而且,家室是一种累赘,现实与精神上的累赘,一旦背负,便自然的欲罢不能了……”
    黄媚的神色变得有些古怪,有些烦恼,也有些失望,她幽幽的道:“宫大侠,你这样的观点,未免不负责任,悻违天生绵延的法则……”
    宫笠笑道:“怎么说?”
    黄媚几乎是气愤的道:“你不思传宗接代,就是对祖上失责,你漠视于子孙的绵延繁延,就是有违天生不息的法则,这还不是明明白白的事?”
    有趣的笑了,宫笠道:“这是我的事,纯系私人的事,黄姑娘,你又何须如此‘慷慨激昂’?”
    突然间,黄媚也醒悟了自己的失态与稍稍的逾距,她乍感涨红了脸儿,显得不安又尴尬的举起杯来以啜茶的动作为掩饰——她啜那一口茶的时间好长,然后,她略略恢复了正常,却将话题轻轻移转了:“宫大侠,你有没有意思亲自同祝小梅谈谈?”
    宫笠沉吟了一下,道:“谈些什么呢?”
    黄媚道:“你向我讲的这些话呀,由你亲口再述说一遍,效果可能比我讲要来得大。”
    想了一会,宫笠道:“这样吧,你先去开导她,再不成,我来试试看。”
    黄媚道:“也好。”
    宫笠忽然记起了一件事,他道:“有关令表妹的那身恶疾,她最近可有医治的打算?”
    叹了口气,黄媚道:“这也是桩难题,治病的药几乎是仙丹,旷世难求,爹花了好多功夫,耗了多少财力,连点影子也不见,至于找人‘过’病,不但在道德上是个污点,于表妹的贞节闺誉也有妨碍,宫大侠,一个少女失去了原壁,无论在什么情形之下,也算失去了大半的生命……”
    宫笠脱口道:“除非将她的贞操交付于她的丈夫!”
    怔了怔,黄媚道:“没有谁活腻味了,做表妹的丈夫即等于过继了她的病,这个夫妇做得成吗?人家不是傻子,哪一个愿意为了短暂的婚姻生活便送上自己一条命?”
    宫笠沉思着没有说话。
    黄媚又道:“就算鲍贵财吧,也不行,他中意表妹,只是要获得她,在表妹的有生余年里照应她关怀她,却亦没有为表妹舍身的打算——当然,他也不应该有这种打算,双方的渊源不够,何况,廖冲不会同意的…”
    宫笠急道:“或者,由鲍贵财找个人替祝姑娘‘过’病!”
    黄媚道:“这是笑话,宫大侠,我表妹根本不愿嫁给鲍贵财,怎会接受他的好意而为自己背上人情?再说,女子的贞操由自己丈夫交付于另一个陌生人,又再回过头来做夫妻,岂不显得荒唐?”
    宫笠道:“这不可一概而论,黄姑娘,此乃特殊原因!”
    黄媚道:“那么,那个被恶疾‘过’身的陌生人就该死吗?这是不人道的……”
    低吁一声,宫笠道:“考虑这么多,你表妹的命也就完了!”
    黄媚忧心忡忡的道:“所以我才说,这也是桩难题啊……”
    站了起来,宫笠道:“黄姑娘,该说的,我都说了,无论如何,令表妹那里,请多为美言玉成,不管后果如何,我们宁肯一个人遗憾,也不要两个人遗憾,宁肯一人哭,不要二家哭!”
    黄媚点头,柔柔的道:“我尽力就是,宫大侠。”
    宫笠微微欠身,道:“那么,我告辞了。”
    也站了起来,黄媚犹有依依之态:“时间还早,宫大侠,何不坐片刻?”
    宫笠笑道:“以后尽有打扰之时,若不嫌弃,当常来探望,我觉得和你谈家常,论事理,都是一桩令人愉快的感受……”
    黄媚微带羞赧,却掩隐不住内心的高兴:“希望你常来坐坐,其实我还很幼稚,该多听听你的教导与训诲!”
    哈哈一笑,宫笠道:“姑娘兰质慧心,冰雪聪明,我自叹不如,哪里胆敢如此放肆?姑娘太客气了。”
    黄媚娇柔的仰着脸儿道:“宫大侠,你知不知道,在你说这些话的时候,是多么平易可亲,叫人从心底泛起那种暖暖的,柔柔的感觉?”
    官笠打趣道:“是么?我怎的从来不觉得自己这样讨人喜欢?”
    脸儿又泛起一抹朱配,隐隐的红晕就有如霞照的映幻,好美,黄媚含羞低笑:“人家是跟你说真的嘛,看你老是带着调侃人家的口吻……”
    拱拱手,宫笠道:“一时忘形,若有轻怫之处,尚请姑娘海涵。”
    笑了,黄媚道:“天,又马上正经起来啦。”
    往外侧行几步,她又回眸道:“我送你,宫大侠。”
    宫笠连声道谢,偕同黄媚出门步向园外,两人一边谈笑着刚走了一半的路,月洞门那边出现了一条啊娜的身影,正迎着他们朝面而来。
    是祝小梅。
    发觉宫笠同黄媚相偕走在一起,祝小梅的第一个反应是怔愕的,但怔愕的表情只有一刹,随即转为平静——一种带着些儿勉强与苦涩意味的平静,同时,她本能的用手将衣襟上往上提了提,似是要掩遮什么。
    黄媚十分自然的走了上去,笑道:“表妹,这时怎么有空来?”
    祝小梅的视线移过宫笠的面庞,微现局促的道:“闷在房里闷了一天,腻得慌,到表姐这里来散散心!”
    黄媚轻挽表妹手臂,向宫笠望去:“这一位,宫大侠,你们也见过几次面,不必我引介了。”
    宫笠欠身道:“祝姑娘的气色比前两次见面时似乎好了W……’,伸手摸摸脸颊,祝小梅道:”真的??
    宫笠笑道:“当然,只是气色好了一点,神韵却显得深沉了。”
    祝小梅苦笑道:“心里有事放不开,哪能爽朗得起来?”
    望了黄媚一眼,宫笠道:“和令表姐谈谈,或许多少可以化解心中的郁结,祝姑娘,祝姑娘,天下事都该从各种角度来思量,不要专朝某一方面去想,人生在世,烦恼很多,但消除烦恼的法子也很多,突破阴郁,便可豁然开朗了……”
    若有所思,也若有所悟,祝小梅好像在回味宫笠的许多含意,她怔忡了片刻,方才微现扭捏的说道:“多谢宫大侠的指引与开导,我会仔细想想……”
    宫笠含意深长的道:“不错,多想想,柳暗花明,往往又是一村……”
    黄媚笑:“宫大侠,你好像是在说禅了。”
    淡然一晒,宫笠道:“我岂有如此玄机?只不过略为将祝姑娘的胸中。惺郁及忧疑引申一番而已,隔靴搔痒,却也出自一片诚意,黄姑娘,还望你多为点化。”
    轻轻点头,黄媚道:“我明白。”
    于是,宫笠又向祝小梅微笑致意,独个儿潇洒的行向月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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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有心向月月映渠
    住在“玉鼎山庄”的日子,又慢慢的却亦似飞速的过了三天,也就是廖冲师徒来此盯第八天了;八个白昼,加上八个夜晚,廖冲师徒并没有丝毫收获,玉人的心,仍然坚如铁石。
    女人的心,往往其柔如水,其软如絮,其甜如蜜,但是,女人的心一旦硬了起来,却是最为强固的,用铁锤都难敲开,经常,比诸男人的意志越发坚决!
    那位祝小梅姑娘,似乎就是这样的了——对鲍贵财来说。
    廖冲一天到晚寒着一张嘴脸,难得说上几句话,连看人也都是斜吊起眼珠子来的,仿佛每个人瞧在眼里都不顺当,每样事物全令他引起烦躁。
    鲍贵财却更变得傻了、愣了,他坐在一个地方,时而老半天不言不动,目光直滞,嘴皮子微微翕动,似是念念有词,叫他喊他,也得把喉咙提高几成方才能使他醒觉,真个叫失魂落魄了。
    廖冲师徒的脸色不好看,心境欠开朗,“玉鼎山庄”上上下下的人们也就跟着惴惴不安了,每个人全把一颗心悬到口腔子边行事,脸上也好似全罩着一层灰黑的雾霆,战战兢兢、含含糊糊的生怕偶一不慎开罪了这两位瘟神,那就是祸上加祸,天翻地覆的大纸漏了。
    黄恕言的情绪也大受影响,他业已是束手无策了,整日价长吁短叹,愁眉苦脸,眉心的皱纹叠聚成山——他的处境最是艰辛,既不敢得罪廖冲师徒,又不能将自己的外甥女强加压力,左右为难,两头全不讨好,这些日来,他简直是心惊胆颤——头大如斗,怕见着廖冲师徒,又怕去看外甥女那张愁苦的容颜。
    是什么时候流传的几句歌谣来着?“人道黄莲苦,我的心哪,比那黄莲要苦十分唷”;黄恕言这颗心,可不正像浸在胆汁里了?
    比较沉着冷静的还要算宫笠,当然,他也并不快活,但至少,他不把内心的苦闷与焦急形诸于表面;他看上去仍然是那样的安详,那样的深邃与稳练,整日价,他或者看看书,或者到后园散散心,到庄外遇达腿,再就是找着黄恕言聊聊天,一点也看不出他内蕴的不安来,甚至连随侍在他左右的凌濮都一天比一天沉不住气,他却依旧是那个样子,悠悠闲闲的,潇潇洒洒的,如果说一定要找出点反映他内心情绪的什么,那就是他的气质更为冷凛,独自沉思的时间也更长久了。
    这几天来,他很少去找廖冲师徒,就算见了面,也只是淡淡的几句话就过去了,更绝口不谈祝小梅的事;从他亲至“吟竹小舍”,慎重而恳切的托请过黄媚出力协助之后,他也只见过黄媚一次,是黄媚先来找他,告诉他所托的事进行不如理想,也就是说,她的劝告对祝小梅仍然如预料中的未生效力……
    现在,鲍贵财求亲的计划形同胶着状态,毫无进展,而且,希望渺茫。
    经过多日的沉思、考虑、研究,宫笠似是有了一样什么决定,但是,他没有说出口,也未曾告诉任何人,他只是默默的独自忖量着!
    黄昏。
    夕照如血,晚霞似火;黄昏的景象在欢愉的人们来说,是绚灿又美好的,更带着那种旖旎的韵息,不过,在一个满怀愁怅及苦闷的人看来,则是如此的凄凉又落寞了。
    宫笠推门而出,沿着曲廊往前行去。
    隔室,凌濮听到他的开门声,也急忙跟了出来。
    宫笠没有口头,只是缓慢的往前踱步,举止安详而沉定。
    抢赶几步,跟上宫笠身侧,凌濮小声道:“头儿,到哪里去呀?”
    宫笠平静的道:“去找廖冲师徒。”
    顿了顿,他又更正道:“主要去看鲍贵财。”
    没有接话之前就先叹了口气,凌消摇头道:“看情形,这门婚事是寡妇死了独生儿——
    役指望了,又像棉花店失火,弹(谈)也甭弹(谈)啦,我们鲍少爷是‘剃头的挑子——一头热’,另一头,却冷得像块冻了三年的老冰,连一丁点活络味也不带……”
    宫笠低沉的道:“形势是不乐观,但也不似你说的这样绝望法。”
    四探无人,凌濮悄声道:“头儿,说真的,你也别自己替自己打气,人家祝姑娘对这桩婚事,打开头就连想也没朝这一面想,边也不往上沾,净是咱们那位鲍少爷在干使劲,唉,一个巴掌,朝哪里去拍得响啊?”
    皱皱眉,宫笠道:“按你的看法呢?”
    凌濮摊摊手,道:“如果是我,就死了这个心吧,‘赶集的买卖不是买卖’,人家不答应,岂可强求?即便强求到手,到头来仍是难得圆满……”
    宫笠静静的问道:“你活到这么大,凌濮,曾否爱过?”
    呆了果,凌濮道:“爱过?头儿,爱什么爱过?‘’宫笠淡淡的道:”我的意思是,你曾经爱过一个女于么?
    真正的爱,毫无保留的爱,全心全意的爱?“咧嘴苦笑,凌濮道:“实在惭愧,还不曾有过这样的经验……”
    点点头,宫笠道:“那么,你如何能知道一个付出全生命、全精神、全体气、付出一切有形与无形去爱一个人的人,他的内心感受是怎样?”
    凌濮呐呐的道:“哦,我,我不太清楚……”
    宫笠道:“你不清楚,你怎能骤下断语,叫那人轻言放弃?”
    咽了口唾液,凌濮有些发窘的道:“头儿,我只是照直觉来说话,以事实来推测,我认为,这门婚事成功的希望太小太小,既然没啥希望,就犯不着硬往上凑,白叫双方为难……”
    低吁一声,宫笠道:“这人间世上,凌濮,有些不能以直觉和事实表面来做推测的事存在,男女之间的情感即是一桩,奇峰路回,柳暗花明,变化随时都会发生,而一旦发生,顷刻之际便又是一番境界了……”
    凌濮摇头道:“头儿,我不大懂……”
    宫笠脚步缓慢,声调也同样的缓慢道:“当一个人那样深沉的爱上另一个人以后,他的心智、灵魂、意念、便全都托付在对方的身上,这是一种真挚的情感、坚毅的决心,毫无回报的牺牲,更是一种至纯至善的精诚表现,血淋淋的、赤裸裸的是人自混饨初开的原始形态以来,便具有的特性,是人类本质中最宝贵的初本,爱;凌濮,爱的自身并没有条件,没有区分,没有高下,只是也由人的俗念沿传而来所发生的歪曲观念才把爱变了质,其实,这对爱来说,是一种污蔑、也是一种混淆、很可悲的……一个人知道爱懂得爱,更不偏颇了爱,那么,这个人便是一个具有人性灵气及本质的人,是个可亲的人;爱的出发点都是善意的,包括了所有的温柔与平和,它的自我并没有错,或许我爱的表达方式、目标有了阻碍,也只是说被爱的对象因为某项特殊原因不能贯彻、无以接受,但的人却不能说是错误。”
    凌濮略有些迷惘的道:“头儿指的是——?”
    宫笠沉默了一下,道:“我指的是,鲍贵财的一片痴情,令人感佩赞赏,却绝非愚昧憨蠢,祝小梅的拒人于千里之外,未免伧俗粗陋得可悲了。”
    凌濮想了想,道:“头儿讲的似是也颇有道理……”
    望了望自己这位伙伴一眼,宫笠深沉的道:“这不是我讲的,这是世人对人生经验与人性探索后结论的累集。”
    于笑一声,凌濮道:“如此说来,头儿是要帮那鲍贵财一力帮到底了?”
    宫笠道:“不错。”
    微微有些犹豫,凌濮打了个哈哈:“头儿,说着说着,话可不又绕回来啦?现实的情形总不乐观呀,你不能光讲道理,光去探讨人性,而忽略了实际的情形……”
    宫笠平淡却坚定的道:“当然,而你也知道,我并不是一个只会徒托空言的人。”
    凌濮忙道:“头儿,你打算实际采取行动?”
    宫笠道:“一点不错。”
    兴趣来了,凌濮道:“头儿,快告诉我,你的锦囊里有什么妙计?”
    笑笑,宫笠道:“天机不可泄漏。”
    凌濮委屈的道:“连我也不能先知道?头儿,我又不是外人,我是你的心腹、你的死党、你的左右手呀!”
    宫笠道:“这件事先说出来不大好,还是等做过了之后再告诉你,而就算不告诉你,明天你也可能会听到风声了。。。。。”
    凌濮急道:“先说说不行么?头儿,你知道我不是个习惯抱闷葫芦的人!”
    宫笠道:“你也知道我做事的原则——该告诉你的事一定会告诉你,没告诉你的事就是你不适宜知道的事,你一向把握得住,怎的今天却忘了?”
    耸耸肩,凌濮道:“不是我忘了,头儿,是叫这桩麻烦给搅昏头了……”
    两人停在曲廊的尽头上,尽头是一洞门户,穿过门户,沿着那条青石小道走去,即可到达廖冲师徒所住的精舍了。
    淡淡的,灰紫色的暮气浮沉在廊外的院落,飘漾在曲廊的周遭,人倚在廊柱边,也似是变得虚幻与隐约了;一抹暗红的霞照,映抹在宫笠的侧面上,以至他无形中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朦胧与玄异的异味,人和暮色融在一起,也显得那样的虚幻飘逸了……
    低咳两声,凌濮悄悄的说道:“这些日子,头儿,你好像极少向廖冲师徒谈论这个问题?”
    宫笠道:“根本没提过。”
    凌濮道:“他们也没问过你?”
    摇摇头,答道:“没有。”
    舐舐嘴唇,凌濮道:“似乎应该问一问才合情理!”
    唇角微撇,宫笠道:“你真憨,他们不问,才近情理。”
    有点迷糊,凌濮道:“怎么说?”
    宫笠低声:“这是人的尊严,凌濮;事情能成、既便有所进展,廖冲师徒一定会获得消息,我们也将主动告诉他师徒,而我们一直不提此事,便表示情形不佳,至少也在僵持之中,他师徒又何必多此一问?”
    叹了口气,凌濮道:“头儿,我担心的是你与老廖打的赌要输啊……”
    宫笠道:“不见得,时间还长,现在就预言胜负,未免为时过早!”
    凌濮苦笑道:“头儿,你倒还这等乐观,要换了我,业已笑不动了……”
    宫笠微晒道:“彩头是我赌的,输了,也难不掉你那满头‘秀发’,你紧张什么?”
    摸摸自己的光脑袋,凌濮失笑道:“要是我与老廖打赌,倒又好了,我头顶上毫毛不生,便是输了,不劳别人动手,现成的光脑袋早摆了,却是头儿你青丝三尺,光可鉴人,一旦剃净,成了童山濯濯,未免也太可惜……”
    宫笠莞尔道:“流血割肉,冲锋陷阵都不嫌痛苦,剃光头发又算得了什么?况且,薙发期限不过三月,三月之后,又还我本来面目了。”
    凌濮耸耸肩,道:“话是这样说,头儿,就是颜面攸关,传出去不甚中听。”
    笑笑,宫笠道:“为了成人之美,便算为此薙发,亦未尝不是一段佳话。”
    凌濮道:“我却怕成为笑话呢!”
    笑骂一声,宫笠道:“你少在这里给我泄气,真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凌濮感喟的道:“实话好说,就是难听……”
    宫笠道:“好了,你不要呼叨个没完,先回去吧。”
    凌濮忙道:“头儿,你不用我陪?”
    哼了哼,宫笠道:“我又不是三岁孩子,你还怕我会迷路?”
    凌濮无可奈何的说道:“那么,我就先回房里去了,头儿,你可得快点,别让人家黄庄主等你吃饭!”
    一句话提醒了宫笠,他道:“对了,万一到进晚膳的时候我还没有回来,你转告黄庄主一声,不用等我了,请他们自便,我会随意找点东西果腹的……”
    于是,凌濮答应着转身回去了,当他的脚步声轻悄的消失于回廊那头的时候,宫笠业已穿过门户直走向青石板的路尽头的那幢精舍。
    拍开门,嗯,是廖冲自己出来应的门;宫笠端详着这位鼎鼎大名的“拇指圈子”好一会,方才含笑拱了拱手道:“廖兄,今日看来,你气色不错……”
    黄疏疏的眉毛一竖,廖冲气吁吁的道:“还气色不错?
    奶奶的,我怕已经和张冤死鬼的盘儿不差上下了!“宫笠忙道:“廖兄玩笑了。”
    廖冲睁大一双怪眼,怒道:“玩笑?在这等光景,我还有心情与你玩笑?闯荡江湖大半辈子,从来也没受过的委屈,吃下的冤气,此番在这片鸟庄子里可全享齐了,一肚皮脑火,满心的愤意,却又发作不得,只能一个劲自己生自己的闷气,你说说看,多少奇人异士奈何不了我,多少英雄豪杰在我手下俯首称臣,我他娘几时受过这等的窝囊,忍过此般的肮脏?
    如今我的强仇大敌奈何不了我,我却眼看着自己要把自己气死,岂不也太冤枉?一旦真个气死了,我这副尊容,和那冤死鬼又有什么两样呢?”
    宫笠笑道:“言重了,事情并没有阁下所说的这么严重法。”
    红红的酒糟鼻子耸动了几下,廖冲又火躁的嚷嚷道:“人被憋在这里,又成天对着我那宝贝徒弟的一张哭丧脸,就不疯也变疯啦,这是他娘的什么场面?武不能大开杀戒,文不能当面开言,就只好瘟在房里等一等、等,等得连自己即不知道在这里到底是搞些什么名堂了!”
    宫笠劝解着道:“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己直,廖兄,别急躁,大家沉着一点,平静一点慢慢想法子,总会多少有个结果的……”
    哇哇怪叫,廖冲道:“我的皇天,老弟台啊,我还要怎么个沉着、怎么个平静法?再他娘像这样干熬苦守下去,城隍庙里不用摆牛头马面,你把我们师徒送进去,包管正好派上用场!”
    宫笠苦笑道:“廖兄稍安毋躁,我也知道二位贤师徒的苦衷,其实,我自己心里,又何尝不是为了此事而焦灼万分?”
    廖冲冒火道:“焦灼万分?光是焦灼万分管个卵用?我说老弟台,眼看着我这宝贝徒儿便不发疯也要成癫了,茶不思,饭不想,夜里要就通宵不睡,一闭眼便梦话连篇,肉麻得叫我心惊胆颤,天爷再不快快设法解决这个问题的话,我这个徒弟只怕就要‘走火人魔’,尚得缀上我这做师父的垫背!”
    宫笠摇头道:“你放心,廖兄,不会糟到这种地步的咬咬牙,廖冲道:”最好不会,否则,就有人要倒霉了!“
    放低了声音,宫笠道:“廖兄,我心里的难受,决不稍逊于你,我也是一天到晚在想办法!”
    廖冲脸上那几点淡麻子泛出红光,他凶狠的道:“老弟,我看我们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用一记毒招!”
    微怔了怔,宫笠道:“什么‘毒招’?”
    廖冲挫着那一口老牙道:“我们先把黄恕言那狗操的捆绑起来,然后拿刀架着他的脖子,看他外甥女——那姓祝的丫头片子答不答应!”
    宫笠道:“不行,硬逼她嫁,过门之后会闹出祸事,一旦出祸,贵财如何自处?你这不是等于逼他走上绝路?”
    呆了一会,廖冲跺脚道:“这又不可,那又不可,到底该怎么办?莫不成眼看我的徒弟上吊?”
    宫笠慢吞吞的道:“别急,廖兄,这件事由我来想法子!”
    瞪着官笠,廖冲道:“你得快点,加把劲,老弟,你也不要忘了我们两个还赔了彩头,娘的,剃你个大光头事小,你这个人可丢不起!”
    笑笑,宫笠道:“当然。”
    接着,他又道:“贵财呢?”
    朝屋里努努嘴,廖冲没好气的道:“又在里头发愣,娘的皮,从早到晚,除了吃饭睡觉,他就只会坐在那里发愣,直着一双斜吊眼,木木僵僵的一坐就是老半天,叫也叫不应,说也说不听,就像失了魂一样,人家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练他娘哪一门子禅功玄术呢!”
    叹口气,宫笠道:“想思最苦,单想思,就更苦了。”
    廖冲悻悻的道:“我也活了这大把年纪,经历了这么多世故,还不晓得女人的魔力有这么个大,简直比他娘勾魂摄魄的邪术还更来得厉害!”
    宫笠道:“这不奇怪,只因你不曾像这样的方式爱过。”
    廖冲重重的道:“什么鸟的爱不爱?爱这玩意如果是这等的折腾人法,我一辈子不沾边也不会想一想,奶奶的,爱,哦呸!”
    宫笠轻声道:“我进去看看他,廖兄,你且在外头遛一会。”
    廖冲道:“你进去吧,我可真腻味了,再要待在里头一阵,你就会发现疯子不是一个,而是一双了!”
    宫笠笑道:“我看你也真被闷慌了。”
    廖冲走出几步,回头道:“这次总算学了一点门道——以后我若擒着什么仇敌,便不杀不剐,只将他关进石牢地窟里,雕一尊石像和他作伴,叫他自己发疯发狂去!”
    宫笠道:“廖兄,你四处走走,散散心吧,等一歇,说不定我有好消息告诉你。”
    不感兴趣的摇摇头,廖冲道:“我已不敢往这上头想了,老弟,只要你有法子叫贵财不再发愣发呆,我这厢业已是上拜神佛,感激不尽啦,唉…”
    摆摆手,宫笠道:“否极便泰来呢,廖兄。”
    又是叹了口气,廖冲没说什么,无精打采的踱了出去。
    推门而进,宫笠的视线骤入黑暗,不免有些朦胧屋角,有沉重的又缓长的呼吸声传来。
    静立了一会,宫笠的眼睛比较适应屋里的光度了,这时,他才更清晰的发现鲍贵财是坐在屋角的一张斑竹椅里,目光呆滞的望着窗口不动。
    可不是,真有点“走火入魔”的味道,更像“失魂落魄”了。
    轻轻走到鲍贵财身边,宫笠低柔的叫道:“贵财,贵财……”
    鲍贵财仿若神游太虚、魂出心窍、不闻不答、依然木木的坐着,呆呆的凝视着窗口那微弱的一抹夕照余辉。
    回头顺着鲍贵财的视线望过去,宫笠并不觉得纸窗上那一抹黯淡的夕照有什么地方值得人如此凝眸细瞧——当然,他心里有数;鲍贵财早已视而不见了,他并非在看什么,却是在寻思什么。
    于是——他的手在鲍贵财肩头上一拍,同时焦雷般叱喝:“鲍贵财!”
    突然跳了起来,鲍贵财激灵灵的一哆嗦,如梦初觉般清醒过来,他看清了拍叫他的人之后,不禁立时热泪盈眶,呜咽着道:“二二叔,你你可可来了……”
    宫笠一派森酷的道:“贵财,有几句话我要告诉你。”
    垂下头,鲍贵财暗哑的道:“请请说吧,二二叔……”
    宫笠严肃的道:“贵财,一个年轻人的感情丰富、爱心专一,并不是一件坏事,相反的,这更证明了此人的厚笃与挚诚,尤其是你肯爱、也敢爱,这没有错,但若将‘爱’的表达方式流于自我的折磨和意志的坠落,就是大大的不该了;你可知道,你如此消沉苦恼的结果,非但与事无补,糟塌了自己更糟塌了你师父?”
    哽咽着,鲍贵财的抽噎就如同一个小孩子:“是……是……二二叔教教训的是,俺俺是不该但……但……俺没没有法子……俺不能不想这这件事……不不能不想祝祝姑娘……”
    轻扶着鲍贵财坐下,宫笠低沉的道:“我知道你这些天来很痛苦、也很沮丧、可是,问题要设法去解决,光是自己折磨自己,除了越弄越糟之外,还会有什么补益?只有傻子才会像这样自我找苦来受……”
    摇摇头,鲍贵财颤着声道:“二二叔啊……俺俺如果有法子,早早就去办了!就就是因为束束手无策,方方才坐在这这里干熬着,二二叔,俺俺好苦……”
    宫笠平静的道:“经过这几天来的深思熟虑,反复度量,贵财,我倒想到一个方法。”
    鲍贵财突然抬头,面颊抽搐,双目放光,他又是激动,又是迫切的痉挛着道:“说说说——给俺听,二二叔,求求你,说给俺听,是是什什么法子?”
    宫笠悄细的道:“不要激动,也不要兴奋,贵财,你先平静下来。”
    不由自主的连连抖索着,鲍贵财越发结结巴巴的道:“俺俺……俺已经……已经平平静下下来了……”
    宫笠深沉的道:“你闭上眼,放松全身,长长的吸气,再缓缓的吸气,像这样一直做下去,直到你不再发抖,我再告诉你我想到的法子。”
    鲍贵财可是听话,他果然就闭上眼,开始深深的吸气,又缓缓的呼气;这几天来,他受的折磨委实不轻,脸色在干黄中泛着灰白,眼眶子陷凹,嘴唇也皱裂脱皮,连双颊的肌肉都变松了,软垮垮的往下垂吊着,那模样,可怜兮兮的,叫人不同情也得同情三分……
    等到他不再哆嗦了,气息平顺了,宫笠才轻轻的道:“好了,你睁开眼。”
    于是,鲍贵财睁开双眼,眼眶中,却仍湿漉漉的泪水未干,他更在努力将一双斜斜的眼珠子往中间调聚,以求正视着宫笠。
    微弯下腰,宫笠悄细的,却是清晰的道:“贵财,告诉我,你是真的这样深爱着祝小梅?”
    用力点头,鲍贵财沙哑的道:“真真的,二二叔,一一点也也不假……”
    抽抽鼻子,他又道:“俺俺也不是戏戏子,若是假假的,俺能装得这么像法?”
    宫笠慢吞吞的道:“你爱她,爱到一个什么地步?”
    鲍贵财脱口道:“为为她把命命豁上都行!”
    宫笠紧迫着道:“不假?”
    又用力摇摇头,鲍贵财哭兮兮的道:“二二叔,老老天见证,俺俺这样子,像像是作假?”
    笑笑,宫笠道:“很好,贵财,你的决心同专一,很令我感动,君子成人之美,我现在便授你一条计策,但是,在讲出这条计策的内容之前,我必须告诉你两件事;其一,你要有胆量去做,其二,此计的本身并不光明,但是,却代表了一种崇高的牺牲精神与对情感的不渝保证!”
    鲍贵财肯定的道:“二二叔,你你说吧,俺俺定管做得到;二二叔,上上刀山,下下油锅,哪哪怕是凌凌迟碎碎剐了,俺都不不会退缩一步!”
    赞许的颔首,宫笠道:“祝小梅住的地方你知道?”
    鲍贵财道:“俺俺知道。”
    宫笠缓慢而有力的道:“晚上,你掩进去,和她发生一次夫妻关系,而且,在进行的过程中,让她看清楚是你,但是,却不能给她呼叫的机会!”
    大吃一惊,鲍贵财张口结舌道:“二二叔……你……你是说,俺俺……俺强……强暴她么?”
    摇摇头,宫笠道:“不,这绝对不是强暴,贵财,这是一种牺牲——一不要忘了她的恶疾,如此一来,她的恶疾即会‘过’给你,那近似绝症的病痛便移到你身上来,祝小梅便是一个健康的人了。”
    声音在略一停顿之后,又严肃的响起道:“一个人爱一个人,只是口头上说说,并不能代表其中的诚意与决心,因此,它感人的力量也就轻微得多,如果付诸于实际的行动,那种震撼同尖锐的反应保将千百倍于言语;爱的本质是占有,也是奉献。这就是奉献,爱一个人受到献出自己的生命为表现这样的境界已是无以复加了,我教你如此做的原因,便是在祝小梅那倡郁、偏颇、世俗的灰幕笼罩下给她见血的一针,叫她明白真正的爱,至诚的情到底是什么,帮她揭开那一层令她迷们的纱雾,令她看清楚事实、认明白方向……她须要接受这般的力量来助她醒觉;人间世上,曾发生许多男女相悦的事例,也有过不少哀感顽艳的传说,但活生生的事实,一个人爱一个人而不惜付出自己的生命这样的情形并不多见,我们就要它出现眼前,令祝小梅直接感受到其中的震撼力量!”
    鲍贵财双目中闪射出奇异的光彩,他哺哺的道:“不不错……不不错……俺俺早该做给她看的……也好证明俺并不不是空空口说白白话……俺有有这个决心,有有这个勇气!”
    宫笠冷静的道:“行动之后,只有两个结果,第一,祝小梅仍然无动于衷,第二,她回心转意,如果第一项反应,你便只好死了心,那女孩子也就根本不值得爱,因为她已经麻木不仁,毫无心肝可言了,若是第二项反应,则你的痴情便获得报偿,一切问题,也就暂时迎刃而解。”
    迷惘的,鲍贵财道:“暂暂时?”
    宫笠叹了口气道:“她即使嫁给了你,贵财,你如果找不着根治此恶疾的药物,你还以为能和她做多久的夫妻?”
    沉默片歇,鲍贵财毅然道:“俺俺不怕,二二叔,俺俺本来也就是要为她舍舍命的,俺这这样做不不是装装给她看,俺真真的是有这个心!”
    背着手踱了几步,宫笠神色有些沉重的道:“贵财,你可要先考虑清楚,像我说的这样做,或者能够达成你的心愿,但是,设若找不着治病的药,你的性命便保不住好久;用你的命来换取这短暂的爱,是不是合宜,你自己多斟酌。”
    鲍贵财精神抖擞,面容上光彩湛然,这时看他,竟奇异的有着另一种幻觉似的美感,一点都不见得丑陋;他平静的道:“没没关系,二二叔,没没关系,一个人—一辈子,总总该有有一点值得回忆的东东西,就就好像夜路上望天天空的流星—一样,虽是闪闪了闪,也也留下一抹光光亮的痕迹;与与其默默混饨的过这—一生,不不如带点不寻常的痕印归归真,那那么,也也算体体验了什什么,不不辜负白白来这人人间世—一遭了,二二叔……俺俺这一辈子,除了练功夫,唯唯有的,就是师师父对俺的关系,此此外,俺俺从来没有享受过爱,尤尤其没没有那个女女人爱过俺,如果,如果能以得到俺喜欢的女人一点真真情,就算是只有短短促的顷刻光阴,俺俺也心心满意足了,因因为,到底俺俺已经得到以前所一直没没有得到到过的,二二叔,你你说对对不对?”
    宫笠没有料到鲍贵财还能说出这样的一番话来,这是一个外表看去丑恶又粗陋的人,但是,他的内在,却仍然有着一个美好的境界,有着一腔丰富的情感,他也有感触、有憧憬、有理想,而且决不比任何一个容貌光鲜的同类来得贫瘠,宫笠颇受感动,他苦笑道:“对,贵财,你说得对!”
    面孔上浮现出一抹憨直的笑容——多少天没有见过这样的笑容了啊,以至这抹笑容看上去显得有点生硬与僵木,鲍贵财的音调变得愉快了好多:“二二叔,俺俺们就决定像这么办吧?”
    宫笠忧虑的道:“我是在犹豫——如果祝小梅那身恶疾‘过’给你之后,如果找不着药物来治,贵财,那时该怎么办?”
    鲍贵财忙道:“二二叔,你你宽怀,找不着药物来治也也不关紧,就就不治好了,反反正俺打开头也就没没想过治好这病,不不能治,更显得俺的心诚,并并非只是挂在嘴嘴皮子上说说的,俺俺会认命;二二叔,俺俺心甘情愿,这这一层,你你别担挂着……”
    注视门口,宫笠略略提高了嗓音道:“在你师父那里,我又怎么交差?”
    鲍贵财道:“不不劳二二叔顾虑,俺俺师父那里,俺自自会去说!”
    就在这时,门扉微动,廖冲满脸严霜的问了进来。
    看光景,这老魔头业已躲在门外偷听了好一会了。
    当然,宫笠也察觉他在外面偷听好一会了。
    廖冲反手掩紧了门,气乎乎的低声咆哮道:“你向我说?
    好畜生,我倒要问问你,你你怎么来向我说?不孝的东酉,我这把老骨头尚未入土,你却就想先我而去,你你,你这小王八羔子!“在廖冲入房之后他微微一呆,鲍贵财迅速镇定下来,他赶紧站起,形态上有些忸怩的道:“师师父,哦,方方才二二叔所说的话,师师父都听到了?”
    廖冲咬牙道:“差不多都听到了,怎么样?”
    鲍贵财呐呐的道:“师师父,徒儿的意思是是——”
    猛一转脸,廖冲恶狠狠的朝着宫笠道:“好呀,姓宫的,你他娘的出得好主意,居然叫我这唯一的徒弟去送死?姓宫的,你要我师徒拆伙不是?我就先把这条老命交给你吧!”
    宫笠平静的道:“这是仅有的一条路子——令贵财能够完成心愿的路子。”
    廖冲怒道:“什么‘路子’?这叫杀人不用刀,叫混帐,叫岂有此理!”
    鲍贵财急叫道:“师父,师师父——”
    “呸”了一声,廖冲叱道:“给我闭上那张乌嘴,真正没出息的东西!”。
    叹了口气,宫笠道:“依你的尊见呢?廖兄。”
    廖冲瞪着一双眼道:“依我的尊见,这条计策全是狗屁,根本不能做!”
    宫笠道:“那么,你就愿意眼睁睁的看着令徒像这样备受煎熬,在极度的痛苦与伤感中郁郁而终么?”
    愣了愣,廖冲失措的道:“这……这…我当然不能如此,但…”
    他猛一摇头,又冒火道:“可是,你的法子也绝对不成;这算什么‘计策’?简直是疯狂,是变相的谋杀!’”
    宫笠低沉的道:“目前,除此之外,我也没有别的法子了,就算依此计而行,却也不敢保证有绝对的把握……”
    廖冲愤然道:“以我徒弟的性命,来换取那贱人的垂青,真是从何说起了,压根就不是道理,奶奶的,那贱人值几个大钱?凭什么她的那点感情就要我徒弟拿命来抵?她自顶至趾,也比不上我徒弟的一根鸟毛,看上她,是她的光彩,可恨她不识抬举,犹要推三阻四,这还不说,如今倒好,竟然要我徒弟为她搭上性命,娘的臭皮,惹翻了我,看我不杀他一个血流尸横,鸡飞狗跳!”
    摇摇头,宫笠道:“廖兄,你也明白,这不是用暴力可以解决的事!”
    廖冲凶狠的道:“人急上梁,狗急跳墙,奶奶的,老子一旦横了心,便通通豁出去,任什么也不管他娘的了!”
    宫笠道:“如此一来,令徒只怕也要活不成啦!”
    连连点头,鲍贵财颤声道:“师师父,二二叔说得对,你老这么一搞,徒徒儿如何还活得下去?”
    廖冲咬牙切齿的道:“你不要老用你这条狗命来要挟我,我他娘一个想不开,先宰你,再宰姓黄的一庄人,然后,我跟着上道去球!”
    宫笠冷冷的道:“如果这就是你的尊见,廖兄,我不得不说,比起我的下策来就更岂有此理,不堪并提了!”
    廖冲张牙舞爪,满口牙咬得咯咯作响,但是,他终于忍住了没有发作,却气得满脸焦黄,几乎把一双眼珠子全爆出了眼眶!
    鲍贵财不由得呜呜咽咽的道:“师师父,你老息息怒,息息怒啊……师师父,求你就成全了徒儿这一遭吧,师师父,徒徒儿来来生变牛变马,都会报答师师父你的大大恩大大德……”
    廖冲模样像要吃人似的吼道:“住口,住你娘的口,你你你,你是要活活气死我啊?”
    向鲍贵财使了个眼色,宫笠缓缓的道:“廖兄,不是我说你,其实,你才是个最窝囊的人,最不负责任的人,你只会惹事,却连一星半点善后的能力都没有!”
    猛的跳了起来,廖冲形色狰狞,气涌如山道:“什么?
    你说我什么?姓宫的,你竟敢如上经来辱骂我?“夷然不惧,宫笠道:“我说的是事实。”
    廖冲厉烈的道:“事实?什么事实?”
    宫笠镇定逾恒道:“令徒前来‘玉鼎山庄’,参与比武招亲之举,全是你的主张,如今,问题出来了,你这始作佣者,除了只会叫嚣谩骂、狂呼大叫之外,一点正经的办法也拿不出来,仅能白看着你的徒弟在这里受痛苦煎熬;你说,这不叫窝囊、这不叫不负责任,又能叫做什么?”
    窒了窒,廖冲结结巴巴的道:“胡,胡说,我我…我不是早替他出过点子了?”
    冷冷一哼,宫笠道:“你出的算是什么点子?又岂是解决问题的良策?你的方法纯为暴力,将来造成的后果你却怎生收拾了?”
    廖冲不禁恼羞成怒的道:“娘的,你的法子就能行?你是在诱我徒弟去吊颈!”
    宫笠面无表情的道:“我的方法亦非完美,仍有极大的缺陷,但是,却要比你的主意高明许多,至少,你的徒弟将能获得他渴望中的爱与情,将有一个时期的快乐与甜美,真正的快乐、隽永的甜美而非以你那样一味蛮干后的毫无所得,只留下满怀悲痛一腔悔恨、无限血腥!”
    鲍贵财咽噎着道:“师师父,二二叔说得对……依他的法子,徒儿还有得到祝祝姑娘的希望,还还有享受真真正情爱的日子……就就算是那样短短促吧,徒徒儿也是得得到了,好好像沐浴春春风之之中,死,也死死得安安逸,若以师师父的主主张,徒徒儿尚能落得什什么?四四大皆空之外,—一样免不了愁愁死、苦苦死,连眼都闭闭不拢啊……”
    廖冲又气又急又心痛,憋了半天,方才迸出一句话来:“你们都疯了!”
    鲍贵财哀伤的道:“求求师师父开恩,成全弟子吧!”
    廖冲连连跺脚道。“开恩?这叫开恩?这是谋杀啊!谋杀!”
    宫笠生硬的道:“总比让贵财郁郁以终的好!”
    廖冲双手扭绞,痛苦的道:“都是你,都是你出的馊主意!”
    并不愤怒,宫笠道:“这也是爱,廖兄,这也是爱,只不过力量嫌残酷一些罢了。可是,却强似你那样的愚昧同鲁莽!”
    廖冲嘶喊着道:“我愚昧、我鲁莽?难道说我不比你更疼我的徒弟?”
    点点头,宫笠道:“当然你更超过我,廖兄,你的错误在于你误解于情爱的本质—一那是和详的温柔的、忘我的,奉献的,是一种坦荡的牺牲与彻底的表白;不是暴力,不是财势,更没有条件,所以,令徒明白了便也懂悟了,他的心情、他的意境,你未身人其中,自难了解!”
    廖冲恨声道:“你就‘身人其中’了?”
    点点头,宫笠道:“我是。”
    廖冲嗔目道:“你他娘会‘摄心术’?”
    宫笠安详的道:“我不会‘摄心术’,我只是有一点点体验、一点点思索,再加上一点点揣摸和深人的观察,便有了‘身入其中’的感受。”
    几乎气为之结,廖冲急躁的在房中来回走动着,一边猛烈按搓十指关节,一面大口大口的呼吸——也只有这样,他才能使自己不至于炸裂开!
    宫笠轻轻的道:“这样做了以后,亦并非全然绝望,如果我们幸运,说不定仍可寻及治病的药物若然,则两全其美,皆大欢喜了…”
    蓦地站立,廖冲粗暴的道:“假使找不着治病的药呢?”
    宫笠缓缓的道:“至少,令徒也得到了他想要的,不会含恨而终!”
    廖冲大大摇头道:“不行,我我更担心就算这么办了,那贱人不领情,岂非仍是白搭?”
    宫笠深沉的道:“我不否认无此可能,如果这样,那女人便一无可取,不值得受人深爱至此,令徒也定然心灰意冷,难兴生趣,到了那步田地,死活之间,也就更不关紧要了!”
    廖冲怒道:“命不是你的,你说得倒是轻松!”
    宫笠正色道:“但是,我说的却全是实情!”
    鲍贵财又“扑通”一声跪在乃师脚前,哀恳着道:“师师父……二二叔的话,全是徒徒儿心中想说的话,徒徒儿—一向口齿笨笨拙,词难达意,如如今,二二叔都替徒儿说说出来了,师师父,你你老就允允了徒儿吧,师师父,可可怜徒儿的心都碎碎了啊,师师你哦!”
    宫笠幽冷的道:“福祸好歹,俱在你一念之间,廖兄。”
    咽泣着,鲍贵财喉咙里恍似拉着风箱,抽着鼻子,“呼噜”“呼噜”的道:“师父,师师父,请念在徒徒儿孝敬你你老这些年的份份上,就成全徒徒儿这个心愿吧,求求你,师父,求求你……”
    老廖冲颓然坐在床板上,脸色泛灰。
    心里也很难受,宫笠的嗓门亦暗哑了:“廖兄,我非常抱歉,但我又不能坐视……你自行斟酌吧!”
    颤抖着,廖冲终于开了口道:“贵财——我就如你的愿…”
    嚎哭着扑倒乃师身前,鲍贵财紧紧抱住了廖冲的双腿亲吻,又将自己的面颊贴在乃师足踝上,然而,在这一刹里,廖冲的形色却似陡然衰老了十年!
    在那幢小巧精致的楼阁外,宫笠隐身于一丛花树之后——他取的这个位置与角度都非常好,从这里,可以直接望到楼阁上的那排纱窗,也就是祝小梅的香闺所在,也能察觉周遭发生的任何事情或接近的人迹,他默默的隐伏着,纹丝不动,双目凝聚,神态深沉而稳练。
    半个时辰之前,鲍贵财已经潜入祝小梅的香闺中了。
    从鲍贵财潜入开始,一直到现在,都没有丝毫动静发生,异常的静,异常的幽寂,就好像一切全如往昔,并未曾在进行任何特殊的计划与行动一般;这份沉闷的静默,仿佛一汪涟漪不兴的深潭潭水凝住了人们的心,也凝住了人们的思维,甚至,宫笠在恍惚中有了幻觉—
    —他到底有没有在策动这件事了?
    小楼中不闻声响,纱窗里不见动静,似是鲍贵财根本没有进去,也更像他一进去就缩在那个暗影里不敢出来一样……
    时间,在缓慢的流逝,月影也偏移了老大一段。
    三更天了。
    终于——宫笠看到楼阁上的纱窗轻掀,一条人影如絮而落,但是,在落地的时候,却打了个踉跄,几乎一跤摔跌下去!
    他心口一紧,随即又松了口气,不错,是鲍贵财。
    本能的,他仰头又望向楼上的窗户,窗儿又已恢复原状,仍然是那样的安静,那样不带丁点异常的反应—…。
    宫笠觉得有些纳罕,隐约里,也有点不安。
    鲍贵财来近了,走路的姿态似乎有些蹒跚,那条腿,也像跛得更厉害了。
    闪身而出,宫笠头也不回的低叱道:“跟我来。”
    鲍贵财没有答腔,只是默默的跟着宫笠走向宫笠的居处。
    将房门下闩,宫笠又将灯蕊捻小,然后,他转身注视鲍贵财,这一看,他不禁有些微微吃惊——鲍贵财的神色,不像他预料中的兴奋,也没有他想像中的惶恐,竟是那样一副怪异的表情,茫茫然、晕晕然,仿佛是在做梦!
    扶着鲍贵财坐在椅子上,宫笠自己也面对面的坐下,他轻咳一声谨慎又低沉的道:“贵财,把经过情形告诉我。”
    这时,鲍贵财方始如梦初醒,悠悠吁了口气,他咧开嘴,像是在傻笑,又似乎是在干哭,模样怪得叫人难过。
    宫笠摇摇头,慢慢的道:“不要再回味什么了,贵财,把经过情形说与我听。”
    搓着双手,鲍贵财呼吸了几次,显得十分腼腆的道:“二二叔……俺俺完全依照你的吩吩咐,从从楼上窗口摸摸了进去,哦,那那房间里,喷香,喷喷香,俺俺才一进去,不不知怎的,竟然手手脚发软,心心跳得像擂鼓,全全身冒冷汗,连气都透透不出了……俺俺站在那里,抖抖个不停,俺俺还以为,要晕晕倒啦……”
    宫笠嘴里不说,心里却捏了把冷汗,老天爷,在那等节骨眼上,万一真个晕倒,岂非大事不妙,砸锅砸到底啦?
    咽了口唾液,鲍贵财又尴尬的道:“后来,后后来,俺拼命定定了定神,咬咬牙,大大步走向了床边……二二叔,那那可是—一张好精精致的雕花钢床呢,还垂垂挂着湖水绿的帐帐幔…人人到了床前,那香香味越甚,但但……
    俺俺的手脚也就益发软了,俺又又咬牙,伸手猛猛一下将帐帐慢掀起,俺俺的亲娘,俺俺却差点吓憋憋了气!“
    不觉也吃了一惊,宫笠道:“见着了什么光景?”
    又咽了口唾液,鲍贵财脸红如火道:“老老天爷,那那帐幔之后,祝祝姑娘竟然好好端端的拥被坐在床床上,光光影昏暗中,她她……她那一双眼,就像是两颗寒凛凛的星星—一样瞪着俺,好好冷,好好尖,看在俺俺身上,连连心都泛泛了冰,背脊脊上也一阵阵的冒冒寒气,俺俺当当时就傻住了……”
    宫笠急道:“我的天,那不是发愣的时候呀,你应该马上行动才对!”
    点点头,鲍贵财道:“是是,二二叔;俺俺正在愣着,祝祝姑娘就开开了口啦,唉,那声声音,冷冷漫漫的,硬板板的,不不带一点暖和劲…她她问俺,来做什什么?又又说,俺俺还懂不懂礼礼教、明明不明规矩?深深夜擅入女女子闺闺阁,可可知是什什么罪名?”
    宫笠道:“你怎么说?”
    鲍贵财窘迫的道:“俺俺一时说不上话来……”
    宫笠冒火道:“还说什么屁话?你马上行动就对了!”
    傻傻的咧嘴一笑,鲍贵财道:“在在俺发呆的时候辰,她她又说话啦,她她说,念念在俺们双方见过几面与黄黄庄主二二叔的份上,叫俺赶赶紧离开,她她可以替俺掩掩饰此事,不不向任任何人道及…”
    宫笠忙道:“后来呢?”
    鲍贵财赧然道:“后后来,俺只挣挣出了一句话……俺俺说,祝祝姑娘,俺俺的心事你全明明白,如如今,俺俺把这条命也献给你你吧!”
    舐舐嘴唇,宫笠道:“她怎么表示?”
    鲍贵财呐呐的道:“她她……呆呆了一呆,像像是有些迷糊,也也像是有点害怕,她问俺,问俺想想干什么?声声音在发抖!”
    宫笠也不觉有些紧张,他道:“你又怎么说?”
    鲍贵财低下头,拼命搓手,道:“俺俺……俺什么也没说,俺就一一下子出手点点了她的软软麻穴,她嘤宁一一声,仰仰跌在床床上,瞪瞪着俺,俺俺咬牙,就就…不答了……俺俺就上上了床,俺俺!”
    提紧挥挥手,宫笠道:“好了,不必再说下面的事,后来呢?”
    鲍贵财迷惑的道:“后后来?”
    宫笠道:“事完之后?”
    鲍贵财沙沙的道:“事事完之后,俺俺就解开她的穴穴道,俺向向她说,不不要恨俺,俺是太太爱她,所所以,俺不不要她死,俺俺要替她死,也不不知怎的,说着说着,俺心里好难受,俺俺就哭了,她她也哭了……”
    宫笠颔首道:“好,哭得好!”
    怔了怔,鲍贵财不解的道:“哭哭得好?二二叔,这这是怎么说?俺俺不懂……”
    宫笠微笑道:“这表示她受了感动,多少对你动了情。”
    鲍贵财回忆着道:“可可是,直到俺走,她她都没说一一句话……”
    点点头,宫笠道:“这不值得奇怪,那个时候,那等情景之下,你又叫她说什么?”
    似有所悟,鲍贵财哺哺的道:“不不错,她是没有什什么好说……”
    突然,宫笠想起了一件事,他急道:“在事情的进行中,贵财,你只点了她的‘软麻穴’,没有点住她的‘晕穴’或其他防止出声的穴道?”
    鲍贵财摇头道:“没,没有。”
    抹去额上的冷汗,宫笠道:“那么,她一直未曾呼叫求救?”
    又摇摇头,鲍贵财道:“没没有,莫莫非是俺太紧张了,没听到?二二叔,你在外外面,是不是听到了什么?”
    宫笠如释重负的道:“我也没有听到什么,贵财,但你忽略了制住她的‘哑穴’,实在是一桩险事,万一她情急呼救,惊动了人,岂非前功尽弃?”
    傻笑一声,鲍贵财道:“不不知怎的,俺从来就不以为她会会叫嚷,而而她也果真就没没叫嚷,由由头至尾,她她就没吭过半半声……”
    宫笠沉吟了一会,道:“后来,除了哭,她也没说话?”
    鲍贵财道:“一一个字也没说。”
    宫笠深思的道:“在你离开的时候,她的目光有没有一直跟着你?”
    鲍贵财不好意思的道:“她她一直看着俺,看得俺都都不敢看她了……”
    笑笑,宫笠道:“照这种情形判断,反应还算不错,如果没有其他变化,事情应该成功…”
    鲍贵财惊喜逾恒的道:“二二叔,你说,她她会答应嫁给俺么?”
    宫笠道:“很有可能。”
    鲍贵财因为过度的兴奋与激动,全身不由簌簌颤抖起来,他说话的调门古怪,像是舌头在打着结道:“二二叔,二二叔,真的?这这是真的?”
    宫笠平静的道:“我只是说有些可能,贵财,情况的演变未出意料,迄今为止,一直都在我的推测之中,但是,如果说就此泰山笃定,水到渠成,亦未免言之过早,你且慢高兴,一切且待我们进一步的努力与事实的证明!”
    鲍贵财仍然欢欣欲狂的道:“不不管怎么说,二二叔,她曾是俺俺的了,二二叔,俺俺已得到她了,这这就好像拨开云云雾,又见青青天啦……”
    宫笠笑道:“但愿如此,贵财。”
    蓦然,鲍贵财站了起来,又一下子跪在宫笠面前,不待宫笠搀扶及躲让,他已经“咚”
    “咚’”咚“的叩了三个响头!
    宫笠急忙将他搀起,边道:“你这是干什么呀?表示脑袋硬么?”
    鲍贵财感激零涕的道:“二二叔,设若俺俺的心愿能以得偿,全全乃二二叔的恩赐成成全,二二叔,今晚俺俺朝你叩三个头,只只是表示俺心中的谢谢意于万一,他他日一旦结为夫夫妻,俺俺们夫夫妻再向你三三拜九九叩,供供你的长长生牌位…”
    宫笠摇头道:“不必这么严重,贵财,事情能否有成,尚难逆料,现在你就谢我这大煤,未免操之过急,便能如愿,在你而言是祈念得偿,可是,我心里的滋味却不大相同。”
    鲍贵财怔怔的道:“怎怎么会呢?二二叔,你不该和俺一一样高兴才对么?”
    叹了口气,宫笠道:“大不一样。”
    鲍贵财茫然道:“俺……俺不明白。”
    踱了几步,宫笠沉重的道:“此事如果成功,我面临的便有两大难题。”
    鲍贵财迷们的问道:“那那两大难题?”
    苦笑一声,宫笠道:“其一,如何再来保全你的性命?
    其二,如何向黄家人解释此事?“
    呆了一会,鲍贵财道:“二二叔,俺俺的这条命能否保得,你你可别记挂,俺俺并不在意,活得下去,自自是好,活不下去,也也无关紧要,这这是俺心甘情愿的,二二叔千万别担待……“宫笠缓缓的道:“不管你怎么想,我的责任感与道德心却不容许我淡然置之,再说,你若不幸因此恶疾过身而死去,你那寡妻又怎生自处?”
    张张口,鲍贵财却未能出声,瞬息间,他的神情也不禁黯然了。
    就在这时,门儿轻响——有人在外叩击。
    宫笠先不开门,低声问道:“谁?”
    外面传来的声音是廖冲那没好气的回应:“谁?这等辰光,除了我还有谁?”
    于是,宫笠将门启开,廖冲走了进来,人没站定,已迫不及待的问道:“怎么样?成了没有?”
    宫笠关好门,颔首道:“成了。”
    廖冲闻言之下,并没有丝毫的喜悦之色,相反的,他深深叹了口气,表情阴沉又晦涩。
    鲍贵财跨了上来,怯怯的叫了一声道:“师师啊……”
    又长叹一声,廖冲的腔调似是带着呜咽:“乖徒啊…”
    宫笠也不禁恻然,他忙道:“先别难过,廖兄,我们慢慢商议,事情还不到绝望的时候…”
    廖冲悲凄的道:“看到了贵财,我就像是闻到了棺材上的漆腥气,老弟,你说说看,叫我怎么能不难过呢?”
    宫笠苦笑道:“事情隔着那一步,还差上老大一截,你振作点,别这么丧气法,倒把人的心先弄寒了……”
    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廖冲伤感的道:“你知道,老弟,我一生孤苦,无亲无故,只这么一个徒弟相依为命,贵财他…不仅是我唯一的衣钵传人,也和……也和我的儿子一般无二……”
    说到后面,这位杀人不眨眼的老魔头,已经忍不住咽噎起来。
    一侧,鲍贵财也不禁眼泪汪汪,抽抽搐搐的陪着乃师伤心。
    宫笠强笑道:“廖兄,如今我们暂且不提这件事,我想,以后多少也会有点眉目的;倒是贵才和祝姑娘的这方面,反应及经过情形都很令人满意……”
    廖冲愁苦的道:“有什么用?得了媳妇丢了性命,倒还不如不得,我业已半点劲都提不起来了,唉—…。”
    鲍贵财嗫嚅的道:“师师父……你你老莫要伤心……”
    哼了哼,廖冲道:“都是你自作孽啊,小兔崽子,也不知是叫什么邪祟附上了身,死缠活赖的,硬逼着我答应你去找死,如今可好,眼看着一条小命半截入土,这往后的日子,叫我孤伶伶的怎生过得呢?”
    噤栗了一下,鲍贵财呐呐的道:“说说不定,师父,能能找着药治……”
    廖冲粗暴的说道:“你做得好梦,这药如容易找的话,黄恕言还不老早去找来把他外甥女的病治好了?”
    宫笠接口道:“话不是这样说,廖兄,黄恕言找不着,不一定我们也找不着,每个人的运道有好有歹,人家难遇难求的事物,我们可能很容易就碰上……”
    摇摇头,廖冲道:“你也不用安慰我了,老弟,姓黄的偌大财富,犹追求不得,我们谁也没有他这份家当,只怕就更难指望了……”
    宫笠唇角微撇,道:“廖兄之言,我不能苟同。”
    廖冲道:“这是实情……”
    宫笠坐到床沿,平静的道:“黄恕言有点家当是不错,但是他在江湖上的名头没有我们大,人面没有我们广,见识阅历更不及我们,就凭这些,我们的机会便比他大得多,廖兄,金钱万能是有这话然而天下之大,也有许多并不是钱财可以求到的东西,譬如说像求药这件事,便并非靠财富的厚薄来做为成败比例的依据?”
    连连点头,鲍贵财道:“对对,二二叔说得对!”
    狠狠瞪了徒弟一眼,廖冲骂道:“娘的,我看再过一阵子,你眼中就没有我这个师父,只有姓宫的这个二叔了,不孝的畜生!”
    赶紧垂下头去,鲍贵财不敢再吭声。
    宫笠微微一笑,道:“廖兄,你不必生气,贵财对你,可真是孝顺忠耿,死心塌地,就算你自己有儿子,怕亦不过如此了……”
    主中翻动了一下眼珠子,悻悻的道:“你两个一搭一挡,倒是凑合得紧;俗话说,老婆抱进房,媒人扔过墙,如今那老婆的八字才划了一撇,这边厢已经有人迫不及待的连我这个师父也不要啦!”
    鲍贵财赶忙惶恐的道:“师师父,徒徒弟不敢!”
    宫笠笑道:“廖兄,你年纪不小,醋劲也不小哪!”
    忽然又叹喟一声,廖冲站了起来,说道:“老弟,你没收过徒弟,便不能领悟一个做师父的对自己徒弟的期望与关怀;尤其是我这徒弟,从奶娃子那么大便被我抱回来养着,眼看他慢慢的牙牙学语,由爬而走,慢慢的长大成人,每一时每一刻,都是我用心血、用慈爱、用艰苦贯注着融接起来,以无比的忍耐同毅力维护护着他,调教着他……
    几十年过去,他强壮了、结实了,我却垂垂老矣…,在这样耗尽心力培养出来的衣钵传人,和自己的嫡亲骨肉岂有分别?但现下,却眼睁睁的看着他步向死亡之途,又叫我如何不悲愤填胸、心灰意冷?“
    沉默良久,宫笠感触良深,他更进一步的领悟了一桩事实——举凡人,不论各色各样、各行各道的人,全不能只从外表或传闻去判定他的内涵与本性,就以廖冲为例,谁都知道他是一个双手染血的煞星、视人命如草芥的魔头,但是,谁又能知道这魔头的内心竟是如此落寞孤寂?谁又敢相信这样一个铁铮铮、凶霸霸的怪杰也有着恁般丰富的情感与慈母一样的爱心?
    这时,鲍贵财已抑止不住,在吞声饮泣。
    低吁一声,宫笠真挚道:“廖兄,请相信我,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来帮助贵财,使他的生命延续,使你们师徒不至拆散——我会尽最大的努力!”
    廖冲的神态寥落,他沙沙的道:“让我们都尽力吧,老弟。”
    也站了起来,宫笠道:“时辰不早,二位也可以早些回去歇着!”
    点点头,廖冲道:“说真的,我确已十分疲乏……从来也没像今晚这样的疲乏过,好像方才跋涉了千万里路,更好像这大半生的劳累全聚在这一刻发出来了……唉,苦得很哪!”
    鲍贵财连忙上前扶着师父,惶恐的道:“师师父,回回房去安歇吧!”
    挣开徒弟的手,廖冲怒道:“不用你扶,我自己还走得动!”
    来到门口,他又站住,回头道:“对了,老弟,天一亮,今晚的事你怎么向他们去说?”
    宫笠笑笑道:“你宽怀吧,廖兄,我自会应付。”
    廖冲苦涩的道:“多有偏劳了,这桩事,可的确不好启齿,娘的!”
    摇摇头,他启门而出,鲍贵财跟在后面,亦步亦趋的随着离开……
    等这两师徒的脚步声渐去渐远,终至消失不闻了,宫笠方才过去带上了门,然后,他坐回椅上,注视着桌上的荧荧灯火沉思。
    是的,明天天一亮,黄恕言他们会以什么方式及态度来向他质问此事?他又怎么答复及应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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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报

第八章贞洁大义通灵悟
    第二天的一个上午,在非常平静的气氛中过去,没有一点风波,也没有一点异样,直到宫笠同黄恕言等在一起进午膳的时候,他都未曾发觉对方有丝毫特殊的神态,就好像根本还不知道夜间发生的那事一样。
    这顿午饭,廖冲师徒全没来吃,是着人以食盒专送过去的。
    当然,宫笠更不便启齿言及此事。
    饭后,他独自一人到后园散步,习惯性的又来到那处荷塘之前,于是,他发觉自己并不孤单,荷塘前的石凳上,早就有个人坐在那里等候着了。
    是黄媚。
    宫笠缓步走近,双手支颔,凝视着荷塘,形态若有所思的黄媚听到他的脚步声,轻轻侧过脸来,一双美眸闪亮如秋夜空中的星辰——清冷而晶莹。
    立即让自己的面庞上浮起一抹笑容——不知怎的,宫笠却觉得自己这抹笑容竟有些生硬与僵木,仿佛肌肉凝冻了。
    黄媚却没有还报以平素那样嫣然的笑,但也没有示以冰霜之容或填怒之慨,她只用一种深沉的、安静的、带着一股微微迷们的形色瞧着官笠。
    宫笠在石凳旁边站定,笑声有些干涩:“黄姑娘,今天怎么有兴致来这里闲坐?”
    抿抿唇,黄媚平静的道:“我并没有兴致来这里‘闲坐’。”
    宫笠“哦”了一声,道:“那么,是有事?”
    黄媚点头道:“有事,有一件相当严重的事。”
    左右一看,宫笠道:“姑娘是在等什么人了?”
    沉默了片刻,黄媚道:“宫大侠,你的武功深博,然而,我现在才知道,你掩饰隐讳的修养也高人一等。”
    宫笠道:“黄姑娘,我不懂你的意思。”
    黄媚缓缓的道:“你真不懂?”
    背负着手,宫笠强笑道:“是不是可以请你再说得明白点!”
    黄媚凝视着他,道:“我在等的人,就是你!”
    心里雪亮,宫笠却一派恍悟之状:“原来是等我?黄姑娘,我可真没想到,尚清姑娘示下有何见教?”
    叹了口气,黄媚道:“宫大侠,何苦装蒜?”
    宫笠低声道:“装蒜?我不明白!”
    黄媚深沉的道:“你明白的,宫大侠,你一定明白的。”
    皱起双眉,宫笠道:“黄姑娘,你是指——?”
    黄媚幽冷的道:“昨晚上,有人强入表妹房中,将她污辱了。”
    宫笠淡淡的道:“原来你是说的这件事。”
    有些愤怒了,黄媚略提高了嗓音:“宫大侠,显然你知道这件事,但是,你的态度却多么轻松、多么淡漠、多么无动于衷!我早就晓得你知道此事,令我意外的是,你竟然这样的不把它放在心上,就好像冷眼看着花开花落一般平凡无奇!”
    宫笠沉稳的道:“你认为,我应该有什么反应才对?”
    黄媚大睁着眼道:“宫大侠,谁无妻女,谁无姊妹?用这种行为去侵犯一个弱质女孩子,简直令人发指、令人作呕—一这是集卑鄙、无耻、粗暴、下流的大成!”
    摇摇头,宫笠道:“不然!”
    黄媚激动的道:“不然?宫大侠,以你的身份、你的地位、以你的人格而言,想不到也会说出这种荒谬不经的话来,你莫非还以为是正确的?值得颂扬、值得夸誉?你真是这么想?”
    宫笠安详的道:“如果端指昨晚上发生于令表妹身上的这件事,是的,我是这样认为。”
    黄媚倒吸一口冷气,抖索的道:“你——”
    宫笠冷静的道:“淫行秽举,罪无可逭,乃是万恶之首,尤其江湖道上,更忌采花淫暴之事,这些,我不但明白,更且自戒戒人,一人维护,因而是非之间,不须见教;昨晚有关令表妹之遭遇,却与一般淫行罪过大相径庭,不可相提并论。”
    黄媚气恼的道:“这是什么话?”
    宫笠道:“黄姑娘,不要只从表面去判断一件事的内涵,这会造成极大错误的!”
    黄媚咬牙道:“铁证如山,事实俱在,还有什么表里之分?宫大侠,那鲍贵财无德无行,狼心狗肺,他竟然色胆包天,连遮拦都不遮拦,就那样堂而皇之的强暴了我的表妹,任你怎么说,任他如何辩,既成的事实岂能改易?他再有一千一万个理由,但他污辱我表妹的事总不会有假!”
    点点头,宫笠道:“不错,他与令表妹有了合体之缘!”
    黄媚恨声道:“什么‘合体之缘’?你不要说得这么好听,这纯系以强凌弱,用暴力来逞其兽欲的,无耻无行之至!”
    如玉的面颊染上一抹激愤的朱赤紫酡,颈项上淡青色筋络也微微浮涨,黄媚悲愤不已的道:“我知道鲍贵财为什么敢这么做,他是欺我们奈何不了他,藐视‘王鼎山庄’无人,而唯一可折阻他、限制他的只有宫大侠你,竟也和他沆瀣一气,暗中相合;我们欠缺力量,没有帮手,我们应该忍气吞声、应该受人压榨、应该尝到其被颐指气使的滋味,但是,我们也应该受侮辱、受这样的欺凌?难道说,我们不具备杀人的本钱就该由人作践?”
    宫笠忙道:“黄姑娘,你稍安毋躁……”
    黄媚满脸怆然之色:“天,这还成了一个什么弱肉强食、横行霸道的世界?人间还有没有一点公理、一点正义存在?”
    宫笠轻轻的道:“黄姑娘。对于此事,我可以向你解释。”
    眸中泛动着莹莹的波光,黄媚痛苦的道:“宫大侠,看情形,我表妹昨夜受污的这件事,你一定知悉内情,甚至在事情发生之前你就已经晓得了?”
    宫笠坦然道:“不但如此,这件事从头至尾,就是我的主张,由我策划、沟通、进行,连鲍贵财行动的时候,也是我在把风!”
    陡然间,黄媚几乎惊怒得闭过气去,她全身禁不住簌簌直抖,小巧的鼻翅儿急速翕张,她瞪着官笠,一口扁贝也似的玉齿,全咬入了下唇之内!
    宫笠冷静的道:“希望你能镇定一点,黄姑娘;与一个情绪波动的人,是不易沟通道理的。”
    “唬”的站了起来,黄媚尖锐的道:“你——你还有‘理’和我讲?宫笠,我们错看你了,你不是我爹眼里的救星,是我爹当头的煞星,你更不是我心目中一直以为的那个行侠仗义,果敢明断的豪杰,你只是个托悻怪诞、助纣为虐的凶徒!”
    宫笠平淡的道:“是这样的么?”
    黄媚深深吸了两口气,沉重的重下头:“我们奈何不了各位,连一丁点反抗的力量都没有……,你,廖冲师徒,你们有的是能耐,有的是本领,只要你们愿意,‘王鼎山庄’便无所幸存,是的,你们可以为所欲为,横行无忌,你们可以尽情糟塌我们、侮辱我们、作践我们,但是,你们不要忘了,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你们所犯下的罪孽,我们无能为力,老天却会惩罚你们,冥冥中,有双眼在看着,它会记住……”
    宫笠低声道:“你说完了?”
    摔摔头,黄媚道:“说完了,官笠,你很生气、很恼恨,是吗?我就站在这里,我不会跑、不会叫、更不会反抗,你就杀了我泻愤吧!”
    忽然有趣的笑了,宫笠道:“黄姑娘,你很会幻想,然后,随着你幻想的路子,你又能构思成一个怪异的景象出来;其实,这全都是虚无的,不正确的,不存在的,直率的说,你是在自己同自己呕气!”
    黄媚冷冷的道:“多动听!”
    宫笠微笑道:“别生气,黄姑娘,我们不是一直相处得很好吗?你不让这种美好的印象继续留存着,让我们之间的一派和气仍然蕴孕?而后,大家心情平顺了,你再听听我的话,嗯?”
    黄媚硬梆梆的道:“对不起,我高攀不了你,而我一旦认清了你的本来面目,就益加不敢回想以前的幼稚及愚昧了!”
    笑笑,宫笠道:“随你吧,我原也没求过你的谅解。”
    黄媚凛然道:“如果你想对我怎么样,我也决不屈服,宫笠,黄家的人不具备好本事,但却也有着铁铮铮的骨气!”
    点点头,宫笠道:“我相信,你已经表现给我看了。”
    黄媚咬咬下唇,生冷的道:“宫笠,你真可怕!”
    有些怔忡,宫笠道:“我,可怕?”
    徐徐轻叹,黄媚道:“有的人为非作歹,像貌也凶恶得很,有小人阴毒狡滑,形态上便也带着那种猥亵鬼祟之气,这类的人,坏是坏了,却可预防,但你却不然,你容貌堂皇,气宇轩昂,形质深沉又坚毅,而且你具有精细的思维、尖锐的反应、机智的谈吐,从哪一方面看,你都不似个歹人,可是事实不然,你却不折不扣的是,你这般狠毒,却叫人体察不出,越发可怕!”
    宫笠摇头道:“经你这样一形容,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何许人了;我尚未发觉,我竟糟到了这步田地/黄媚尖刻的道:”不必再用灵巧逸致的言词来做掩饰,宫笠,一个人再会装扮,也不能永远隐藏他那邪恶的本质!“
    宫笠笑道:“老天,越说越和真的一样了。”
    柳眉挑起,黄媚重重的道:“但是,我却不畏惧你!”
    宫笠道:“我也无须你畏惧我。”
    黄媚粉面如霜般道:“似你们这类的人,我早看穿看透了你们那种残暴凶狠的手段与毒辣寡绝的心性,你们能以胁迫善良、茶毒苍生的依恃只是你们的恐怖压制,血腥屠戮而已,只要不畏死了,也就无可怯了!”
    宫笠低唱一声道:“黄姑娘,我看,你需要好好冷静一下才是。”
    黄媚面无表情的道:“我比你更要冷静,宫笠。”
    来回走了几步,宫笠沉声道:“鲍贵财昨晚寅夜潜入令表妹之绣阁,其动机发自挚爱,其内涵纯系牺牲,黄姑娘,这就是我向你做的解释。”
    睁圆了眼,黄媚怒道:“半夜强入一个少女的闺房,以暴力污辱了她,你却居然讲得这般动听?这叫‘挚爱’,这叫‘牺牲’?简直荒唐透顶,岂有此理!”
    宫笠的态度十分恳切,他字字落实的道:“黄姑娘,你该不会忘记令表妹身上的暗疾吧?那是一种几近绝症的可怕病痛;而你也该不会忘记这种暗疾的‘过’人方式?只要一旦与人发生肌肤之亲,这种暗疾就会感染移转到对方身上;此事内情,鲍贵财也很明白,但是,他却毅然决然的这样做了,易言之,他已安了心来接替令表妹的痛苦与不幸,他用自己的生命来换取令表妹的生命,他必须用这种行为才能达成他舍身的愿望,所以,他的动机出自挚爱,内涵全乃牺牲,我再想不出比这更贴切的形容。比这更确实的解说来;鲍贵财如果只是为了某一方面的需求,他可另找对象——这并不困难,有些地方只看银子不论俊丑的;他大可不必以生命的代价来求取一时之快更留千秋臭名,他人不聪明,却也不至于愚笨至此。”
    黄媚的神情有些怔忡,嘴唇蠕动着,却没有说话。
    目光是阴郁的,宫笠又接着道:“鲍贵财是个可怜的人,因为他容貌的丑陋,便也掩遮了他内在的种种光辉,他善良、淳厚、耿直、天真、又有正义感,最难得的是他诚挚专一,不兴二念,但这些人性本质上的优点,却全叫他的外表给涵盖了…廖冲只有这么一个徒弟,师徒两人相依为命,凡数十年,其情是师徒,更甚师徒,若父子,亲越父子,如今,鲍贵财一旦身罹此等恶疾,生望渺茫,去日飘摇,眼看着就是一场死别在前,好端端的师徒二人即生生拆散,幽明异途,人天两隔,这份凄楚与悲痛,又岂是局外人所能体会于万一的?”
    黄媚的形色在慢慢转变,但她仍然咬着下唇没有作声——像是自己在与自己挣扎,更像是她在努力抗拒着宫笠陈述中的那股无形压制的力量……
    沉沉叹息,宫笠悠悠的道:“在昨夜的事件发生之后,黄姑娘,你可曾考虑过谁的得失较大、谁的痛苦较深?鲍贵财又能得到些什么?只是任令恶运罩身,满眼晕黑而已,他即将失去生命,远离人世,抛别恩师,更两手空幻,甚至尚得留下一个洗不清的淫邪罪名;他所唯一堪值安慰的,便是他尽了心力,为了一个他爱而并不爱他的女人互易了生命,只抱着一个虚渺可悲的憧憬而飞魂……祝小梅恶疾已除,又是一个正常的人了,她美好娇俏、绮年玉貌,正有幸福无限,远境无限,异日,在祝小梅的琴瑟合欢中,恐怕早就记不得九泉之下的鲍贵财魂魄哀泣了……”
    身子抖索了一下,黄媚惊栗的道:“你——你不要说得这么可怕、这么残酷!”
    宫笠晦涩的道:“难道不是实情?”
    黄媚情绪上十分矛盾的道:“鲍贵财他……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宫笠叹了口气:“情痴爱深而已。”
    黄媚脱口道:“天下就有这么想不开的人!”
    宫笠徐缓的道:“这不是想不开,黄姑娘,这是一种情感上至高的境界;一个人要爱,就需要爱得深、爱得狂,爱得专一忘我,无所不能奉献,无所不能牺牲……鲍贵财的挚诚令人钦佩,黄姑娘,你我在这一生中,恐怕还没有这样的幸运呢,我们,到哪里去找一个像鲍贵财这样的人来爱我们?”
    双眸莹亮,闪闪若星,黄媚凝视着官笠,眼瞳的深邃处,神色复杂而虚幻,宛若波涛的湖水,彩霞映照,影像飘浮万千……
    避开她的视线,宫笠不自觉的感到心弦的震动与那一股炙热又温柔的力量传来,他暗中打了个寒噤,急忙佯笑道:“现在,黄姑娘,你可已经了悟一些、谅解一些?”
    身子抖了抖,黄媚也像掩饰什么似的道:“我——我觉得大可不必出此下策……”
    宫笠低沉的道:“此团下策,然而,除此之外,再无上策,他不这么做,又如何能完成自己的心愿使爱情贯注,更救回祝小梅的生命?”
    黄媚脸儿微见苍白,她幽幽的道:“但……这样一来,鲍贵财自己可就糟了!”
    宫笠正色道:“所以我早已告诉过你,这已是一种忘我的境界,无私的牺牲。”
    低下头去,黄媚悄细的道:“我想,在先前,我或者忽略了什么……,,宫笠道:”不知道如今你是否还认为我们‘狠毒邪恶’‘横行霸道’?还有那样多悔恨悲愤的感触没有?
    “
    黄媚十分窘迫的道:“你别嘲弄我,我已说过,我事先忽略了一些什么……,,宫笠平缓的道:”我早就劝告过你要冷静,要稍安毋躁,不能只从事情的表面来判断它的内容实质,现在你已明白,我并没有说错,如果你早一点省悟这些,我们刚才的不愉快就可避免,我更无须得到你嘴里那样多的罪名了。“
    黄媚着急的道:“宫——宫大侠,你千万别生气,就算我的激动了些、鲁莽了些,但你也该恕宥于我不及你的经验及见解,莫记心上,宫大侠,我向你致歉,你接受不?”
    笑笑,宫笠道:“我不是三岁稚童——打两下就恼,哄两句就笑。”
    黄媚真的惶恐了,她巴巴的道:“你不原谅我?你还要怎么向你求恕?”
    宫笠和祥的道:“没这么严重,我并未责怪你,否则,我也就不会向你讲这么多了;我素来的习惯,是尽其在我,不求谅解的,但我却一再向你解释,就是表示我未曾对你有何不满。”
    黄媚如释重负的道:“当真?”
    宫笠开朗的笑道:“当真。”
    长长吁了口气,黄媚这才第一次有了笑影,她轻柔的道:“宫大侠,当今天早晨,我表妹来‘吟竹小舍’把昨晚发生的事情告诉我之后,我就怒火上冲,满心悲愤,除了只对事实的表面怀着极度懊恼之外,并未来得及深入探究它的内容及成因,所以,一见到你,我就没考虑其他,先把自己的火气发出来了……”
    宫笠笑道:“在你的见解及经验上来说,这是可以原谅的。”
    羞怯的笑笑,黄媚道:“现在回想,我似乎……真是生傲了一占……”
    宫笠颔首道:“比起我来,不错。”
    黄媚腼腆的道:“我已经在这里等了你一个多时辰了,我知道你经常来这儿散心——说实在的,越等我越气,越等就越火,怎么想也想不开……”‘宫笠晒道:“听君一言,茅塞顿开,嗯?”
    黄媚竟老老实实的点点头:“真的,在你没同我解释之前,我可一个劲只住牛角尖里钻,又恨又悔,又悲又怒,简直想把自己撕成片片,或干脆冲进去和你们拼了!”
    宫笠道:“奇怪,在我看见你的时候,你的模样倒并不顾得如何激动嘛。”
    黄媚俏笑道:“没什么奇怪的,一见到你,我不期然的就平静了好些,另外,黄家的庭训,闺女的仪态,也不容许我表现得似个疯子!”
    宫笠在这时,像是若有所思的问:“黄姑娘,有件事,我请你回忆一下!”
    黄媚道:“清说。”
    放低了声音,宫笠道:“在令表妹向你叙说昨夜之事的时候,她的形态、语气、神韵等是一种什么样的反应?”
    凝眸回忆,黄媚道:“让我想想,她——一”
    突然,黄媚竟有些怔愣了,她哺哺的道:“不错——一你这一提,我才觉得有点纳闷,事情好像不大寻常,她不该是那个样子的……”
    宫笠已成竹在胸,他稳重的道:“说说看,黄姑娘。”
    表情有些迷惑,黄媚道:“是有点怪!宫大侠,你怎会想到这些?”
    宫笠安详的道:“世故、经验,加上一点揣摸;要分析一件事,总须从各个不同的角度去推敲,对不?”
    黄媚轻扯了一下裙据,慢慢的道:“我现在才察觉,宫大侠,表妹在告诉我这件事的时候,只是语气上有些艰涩,形态上有些羞赧,但是,却似乎并没有什么悲愤或怨恨的情绪;她像很苦恼,很矛盾,说话一下停,一下续,有时更是惶惶惚惚的,怔怔忡忡的,从头至尾,既不冲动,亦不亢烈,甚至连眼泪都没流一滴……”
    点点头,宫笠道:“这就对了。”
    黄媚又回思着道:“照说,一个闺阁小女在这种情形之下失去了贞洁,又坏在鲍贵财那样一个人手里,该是愤恨莫名,痛不欲生的,可是,她却没有,她只是迷惘,只是沉吟,只是迟迟疑疑的,奇怪…”
    宫笠笑道:“很好,有希望了。”
    黄媚眨着眼,道:“你是指鲍贵财与我表妹的事?”
    宫笠道:“不错。”
    倩笑着,黄媚道:“何以见得?”
    宫笠道:“由你表妹的神态。”
    黄媚问道:“我表妹的神态又怎的?”
    搓搓手,宫笠道:“显然,她已有了极深的感触。”
    黄媚道:“这又如何?”
    宫笠沉缓的道:“一定是鲍贵财的一片痴诚已经感动了她,或者多少已经触动了她,否则,她不会有这样的反应;一个人爱一个人,能够受到牺牲自的生命,已是难以复加了,何况,这生命的奉献犹并不定能有所收获?”
    黄媚道:“真傻。”
    宫笠道:“不,这不是傻,这是诚;如果像鲍贵财这样,犹尚不能令祝小梅有所憧憬的话,这样的女人,也就不值得被爱了。”
    若有所悟的点着头,黄媚道:“宫大侠,下一步,该怎么办呢?”
    宫笠轻声道:“你仍愿为力相助么?”
    黄媚笑道:“我一直就在帮你们的忙呀,怎会不愿尽力?”
    宫笠欣慰的道:“好极了,黄姑娘,首先,这件事除你之外,还有别人知道没有?”
    摇摇头,黄媚道:“当然没有,这是什么事?还能敲锣打鼓的四处嚷嚷?”
    宫笠道:“令尊也不知道?”
    黄媚肯定的道:“不知道,只有我一个人晓得,表妹也不会再向别人去说——另外心中有数的,就是阁下二位人中之‘王’了!”
    宫笠道:“那么,等会你回去之后,请先到令表妹处探探口风,你不妨把我刚才告诉你的话再转告令表妹,看她的意思如何?”
    黄媚小声道:“如果她愿意?”
    宫笠兴奋的道:“自然择日成婚。”
    黄媚道:“假若一时还不行呢?”
    双手一拱,宫笠道:“一时不行,再加劝说则必可成,黄姑娘,这就多有偏劳了。”
    黄媚娇柔的道:“看你那高兴的样子,好像你自己有了喜事一样。”
    宫笠笑道:“助人最乐,黄姑娘,君子成人之美。”
    点点头,黄媚道:“好吧,我总会尽力就是。”
    宫笠慎重的道:“这里,我先道谢了。”
    轻舔唇儿,黄媚忽然似真似假的道:“宫大侠,事成之后,你要怎么报偿我呀?”
    宫笠想了想,正色道:“但凭姑娘吩咐,凡我所有,俱可如命。”
    黄媚也认真的道:“不假?”
    宫笠严肃的道:“当然不假——只是身无长物,所值无几,只怕不能聊表谢意,难入姑娘慧眼。”
    黄媚静静的道:“我要什么是我的事,贵重与否我并不计较,但宫大侠,你说话算话,我当真要的时候,你可别推托!”
    宫笠凛然道:“姑娘放心,君子一言,如九鼎立!”
    嫣然一笑,笑得有些古怪,也有些深邃,黄媚道:“这样,我就真放心了。”
    宫笠又遭:“如有消息,尚请尽早通告于我。”
    黄媚道:“这点不必记挂,表妹一旦点头,我就会飞一样前来报喜了。”
    微微欠身,宫笠道:“再一次多谢,黄姑娘。”
    避开一边,黄媚道:“别客气,宫大侠,我这就去了。”
    目注黄媚婀娜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的那边这后,宫笠直觉的感到黄媚所说的话有些玄异,有些怪诞,有些隐约中的微妙暗示,但他一时却想不透黄媚到底是什么心意,停立一会,他也默然离开了后园。
    为了排遣这漫长的下午,也为了有个独自沉思的机会,宫笠走出了“玉鼎山庄”,踽踽独行于庄前那条道路上。
    不知什么时候,他已来到“玉鼎山庄”这条私有道路与官道交接的地方,他犹豫了一下,正待举步走向官道对面的那片疏林,两边的大路上,一阵隐隐的马蹄声又将他迈动的步子引了回来。
    蹄声很急、非常急,很狂、十分狂;放马奔驰,雷滚密鼓,只见那沙尘飞扬,灰烟漫天的情状,业已可以断定那些马上骑士是如何的狂傲跋扈,目中无人!
    宫笠生平最憎恶的就是这一类人;他讨厌那些不可一世的角色,因为,那些角色大多在实际上并没有“不可一世”的本钱。
    摇摇头,他又开始朝着原先预定的目标——那片疏林子踱了过去,他的步履很悠闲,很安详,他不急着赶什么,也无意为了来路上的那些狂悻骑士而仓促,他也一向不喜欢仓促。
    于是,来骑以惊人的速度奔近了。
    并没有回头探视。听觉已经告诉宫笠——来骑共有七乘!
    七匹铁骑以雷霆万钧之势卷了过来,稍差尺许的扬着飞舞的灰沙已掠过宫笠身侧,强劲的风力带着四处飘落的灰沙洒了宫笠一身,那么险的奔向了“玉鼎山庄”的私道,宫笠恍若不觉,依然闲闲往前踱去。
    于是——七骑突然勒转,在一阵“唏聿聿”的马儿嘶叫声中齐齐奔回,七匹马四散骤合,一下子便将官笠圈在了中间。
    嗯,倒是相当的利落。
    宫笠站住了,默默打量围在四周,那七匹马上的七个狂夫。
    七个人当中,只有一个是穿着青衫,以外六个,全是一式一色的深黄紧身衣外罩深黄长袍;面对官笠的一位,干干瘦瘦的身材,衬着干干瘦瘦的一张狭长脸,老是带着那么一股子似笑非笑的神情,可是,这人五官的配合,却予人一种特别阴森冷酷的感觉;此人之侧,是一个豹头环眼,短小精悍的人物,然后,就是唯一身着青衫的那位朋友了,这位朋友白苍苍的一张脸孔,倒也嘴是嘴,鼻是鼻,没什么特异处,只是他的一双眼长坏了,白多黑少不说,且骨碌碌的转个不停,贼兮兮的典型一双鼠眼,由这双眼,便破坏了他整副面孔的调和,变得那样的鬼祟邪异了。
    在宫笠两边及身后的四个黄袍人,全是腰粗膀阔的彪形大汉,一个个形色强悍,生像狰狞,一看就知道都是些狠角色!
    宫笠没有作声,吭也不吭。
    豹头环眼的那人瞪着他,突然叱喝道:“兔崽子,你是干啥吃的?”
    宫笠慢吞吞的道:“走路的。”
    那人厉声道:“混你娘的球,老子不知你是走路的么?
    老子是问你,你是干什么的?“
    宫笠平静的道:“你问我这个做什?”
    大吼一声,那人道:“老子要问你就得答,罗嗦你娘个头!”
    宫笠似乎有什么感觉—一他昂着脸道:“你们又是干什么的?”
    豹头环眼的那人神色猛沉,但随即又狂笑起来,他转脸向身侧那似笑非笑的人物道:“三哥,这兔崽子好大狗胆,居然反问起我们是干什么来的了,三哥,可是告不告诉他呢?”
    被称之为“三哥”的人嘿嘿一笑,声音尖尖的道:“我看这小子有点不地道,老四,你抖搂抖搂他!”
    豹头环眼的那人大笑道:“成,奔驰这大半天,正好活动活动筋骨,也顺便给大伙开开心!”
    突然,宫笠问:“‘金牛头府’?”
    正准备动手的那人不禁怔了任,他收起了架势,上下打量着宫笠,摹而暴烈的道:“你是谁?”
    宫笠注视对方,缓缓的道:“阁下,想就是‘金牛头府’的四当家”红巾’雷雄了?“豹头环眼的那一位形容冷厉的道:“不错,我是雷雄!”
    望向那似笑非笑的人物,宫笠又道:“这一位,想必就是‘金牛头府’的三当家‘毒一笑’潘光祖?”
    对方唇角勾动了几下,尖尖细细的道:“乖乖,一点也不错。”
    指了指那青衫人,宫笠道:“‘曲江三友’的顾子英?”
    青衫人冷冷的道:“正是。”
    点点头,宫笠又道:“那么,其余四位,必乃‘金牛头府’所属的高手,四位‘右角郎’了?”
    “毒一笑”潘光祖颔首道:“完全正确,朋友,完全正确。”
    雷雄凶狠的道:“兔崽子,你怎么认识我们的?”
    宫笠安详的道:“‘金牛头府’威震七海,列位为‘金牛头府’之翘楚俊彦,更是名扬天下,声慑五岳,我又怎么会不认识呢?非但认识,更乃仰慕已久了!”
    雷雄粗暴的道:“少他娘来这一套’过门’,老子们不受你这个‘道’,娘的,老子看你举止鬼祟、行迹可疑,必不是什么好路数,说不定就是来踩探我们的!”
    宫笠淡淡的道:“我踩探你们什么?”
    窒了窒,雷雄勃然大怒:“好杂碎!”
    忽然摆摆手,潘光祖笑道:“朋友,你是哪个码头的呀?”
    摇摇头,宫笠道:“不在山不在寨,凑合着混碗江湖饭吃而已,自是比不得列位的堂堂扎实。”
    雷雄破口大骂:“狗娘养的,你体要话中带刺,当心老子活剁了你这龟孙!”
    笑笑,宫笠道:“雷朋友,你口气不小!”
    微微一呆之后,雷雄大吼:“兔崽子,你就称量称量!”
    “毒一笑”潘光祖忙道:“且慢,老四。”
    雷雄怪叫着:“三哥,这小子的这份狂法,可真叫稀罕呐,若不教训教训他,他还以为咱们‘金牛头府’的人脑门子上全顶着个‘瘟’字了!”
    潘光祖阴恻恻的道:“你别急躁,老四,三哥我那一时没叫你痛快过?慢慢来,人家只怕有点恃仗哩,喷喷,一副大马金刀的架势……”
    宫笠低沉的道:“列位,我们彼此之间,一无仇,二无怨,我也没犯着列位,原本是你们走你们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谁也管不着谁,但列位却突然骠马相围,来势汹汹,出言不善,请问,‘金牛头府’扬名江湖,就是以这么个霸道法闯出来的万字?”
    雷雄气得口沫四溅的吼:“你他娘的你,越来你越想上天啦!”
    宫笠不温不怒的道:“我是说的实情。”
    潘光祖冷冷的道:“朋友,看你的模样,似乎是想和我们别别苗头?”
    宫笠静静的道:“只要诸君有此雅兴。”
    潘光祖脸色阴沉下来,他严峻的道:“你倒很狂,多少年来,我还没遇过有你这个胆量的……”
    眉毛轻挑,宫笠道:“总会遇上,对不对?”
    雷雄气涌如山的咆哮道:“三哥,让我来剥了他这一身人皮!”
    摇摇头,潘光祖反而有些迟疑了;所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对方气宇轩昂,沉定如山,只那份稳练劲就已够瞧,他摸不清人家的来路出身,一时之间,倒下不得手…
    宫笠慢吞吞的道:“随便哪一位先上都行,或者,列位一起”’潘光祖注视着宫笠,尖锐的道:“说出个名号来听听——只要你够种。”
    抿抿唇,宫笠道:“我不认为有此必要。”
    嘿嘿一笑,潘光祖道:“你怕我们报复?”
    宫笠道:“我不怕。”
    怒叱着,雷雄道:“那就亮个字号出来,娘的皮,缩头缩尾,算是哪一门子英雄好汉?”
    宫笠微笑道:“老实说,我怕一亮名号,吓跑了列位,”
    雷雄气冲牛斗,火冒三丈:“你这不知自己为何物的王八兔子喊,你如此嚣张狂妄,敢值是迷了魂、疯了心?你他娘的你,你今天死定了!”
    潘光祖也动了真怒:“好朋友,说不得我们要见识见识,领教领教!”
    很突兀的,顾子英忽然出声:“喂,你可是‘玉鼎山庄’的人?”
    宫笠莫测高深的道:“我是哪里的人,目前暂不想告诉列位,但是,列位有一个最佳的探查方法呢——将我撂倒,再严刑相逼,不就唾手可得了?”
    雷雄狂吼:“放你娘的屁。”
    这时——顾子英面色肃然的悄语潘光祖:“三爷,此人来历不明,讳莫如深,定不是好路数,我们千万当心,可别着了什么人的道儿,阴沟里翻了船!”
    微微点头,潘光祖道:“我晓得。”
    雷雄又在怒喝:“娘的,你这胆上生毛的野种,我看八成是发了痴癫,这一下就要给你以当头棒喝!”
    潘光祖略一沉吟,道:“朋友,你既不肯留名亮万,我们也不能轻饶过你,但如今我们尚有要事待办,没功夫与你瞎夹缠,这样吧,咱们约个时间地点,到时候,再痛痛快快的热闹热闹!”
    宫笠闹闹的道:“列位忙什么呀?”
    潘光祖变色道:“你什么意思?”
    微拂衣袖,宫笠道:“很简单,我不想拖拖拉拉,我的意思是——现在就解决!”
    潘光祖愤怒的道:“你以为我们含糊你?”
    宫笠夷然不惧:“至少,列位也不会以为我含糊列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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